咚咚,咚咚。
“林梦!”
是李杨的声音。
林梦装鹌鹑,假装听不见。
李杨第三次敲门,彻底没了耐心。
“喂!你要死啊,我数三个数,你再不出来,别怪我进你房间!听到没有?”
林梦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走吧。”
“快点!三!”
林梦从被子里探出头,微微加大音量:“你们走吧。”
“二!”
林梦没办法了,拉开被子,缓步走去开门。
这个感应门没有门把,林梦抬起的手一瞬间没有了落点。
她伸手推了推,用力地把自己弹得后退几步。
她怔怔的盯着这个流淌着蓝液的长方形物体,猛然间意识到,没有雪球给她开房间,她都进不来。
关住一个人,多简单。
只需要让她失去人人都有的东西,然后进入一个房间。
她自己就会把自己锁住。
李杨迟迟没有喊“一”。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没有人声,只有哗啦哗啦的水液流淌,她侧头看了眼,房间没有窗户。
不,是有的,只是林梦不会改色,所以找不到窗户。
漂亮的蓝调空间,被水、金盈满、隔断,如同一座没有出口的石室。
林梦想起,她在什么时候听过,古代的新娘是跑不了的。
因为那个需要八抬的大轿,是先让她坐进去,入轿时,把门装上,把她围在那一个不大的空间,出轿时,再由师傅把门拆下。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林梦明白了,为什么灵异故事中,新娘在待嫁的路上遇到鬼怪都不会出轿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眼前唯一的门,没有给她钥匙。
或许只能感受着微弱的阳光。
不明所以地听着周围的尖叫,不安又忐忑的端坐在轿中。
在红色的盖头下,晃晃荡荡的等人把她放出来。
一点一点,窒息又绝望的被吃掉。
林梦一直认为所有的新娘很伟大,仅仅因为一个抽象的“爱”,就敢把自己的生命和人生全部托付。
爱真奇怪啊。
让怯懦者勇敢,又让勇敢者怯懦。
门开的那一刻,林梦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没有李杨宣扬的大嗓门,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突然就缓缓打开。
好像很轻松一样。
但确实很轻松,或许,都不需要抬手。
雪球跳到她怀里,窝着。
“本王累了。”
刚醒,怎么会累呢?
林梦低头,晦暗不明地看着怀里埋着的猫。
这就是故事中女主被救场的感觉吗?
没有世界突然的明亮,没有伴随而来的心动,没有灰暗中的色彩。
不是因为雪球只是一只猫。
是因为林梦不甘心,很不甘心。
蓝调的大门打开的,不是通往救赎的通路,而是林梦汹涌的嫉妒。
她想,凭什么,凭什么李杨和她一样是“穿越”而来的外来者,他可以控制歌音,他可以作为王后分得风之控属的权柄,他累了可以悠哉悠哉的坐在水椅上翘二郎腿。
而林梦只是一个王座,一个香薰,一个寸步难行的废物。
凭什么她需要站在金梯里,和前台自证,听别人诋毁雪球,只能忍气吞声。
而那条人鱼只需要说三个字,就可以施舍一样的解决一个无路可走的困境。
尽管她知道李杨一定也经历了许多许多,一定也受尽了苦楚,一定也独自劝解了自己很多次。
尽管她知道,出身高贵不是人鱼的错。
可林梦还是嫉妒,还是不甘,还是愤恨。
她体内拥有最最纯净的歌音,却连一扇最简单的门都打不开。
凭什么呢?
明明内核她也有,她明明可以,也愿意努力,但这个世界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她。
难道给她这样一个内核,却不让她使用,仅仅为了让她沦为“食物”吗?
她要知道自己的作用,她要自己选择。
她再也不要只能等别人救她。
她再也不要只能等别人留情。
林梦看着懒懒窝着的雪球,问道:“你为什么会接受雪球这个名字呢?”
“自是本王愿意。”
“为什么愿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林梦在短暂的沉默中想着。
只要她回答,只要她认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本王无名,因此想要。”
林梦怔愣一下:“您是白民王,上一代的王没有为您取名吗?”
“自这方天地辟成,只此一王,再无旁人。”
林梦垂下眼眸,所以眼前的猫,其实已经活了数不清个岁月。
“白民都不会死?”
“不,只本王。”
送走了不知多少臣民,或许也亲手送走了许多次自己的爱人。
所以没有轻易接受李杨的感情。
她很孤独吧。
看着王族世代交替,接受着一代又一代王族的嘲讽。
“王,您能抱抱我吗?”
雪球哼笑一声:“你我是君臣,自是应当保持距离。”
林梦:!
好小气的猫。
她认了,她理亏。
“雪球,我错了。我昨天很幼稚,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对不起。”
“你原谅我吧,以后不会这样了。”
雪球从她怀里退出来,踩着水球,站的很笔直。
“你答一题,本王便原谅你。”
林梦正色看着她。
只听她道:“你为何不开心?”
林梦眼睫微颤,指尖轻轻摩挲:“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鱼。”
“她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白民王将她的手轻轻放在林梦的头顶。
肉垫软软的,有一点暖,有一点温柔。
放大的白民王出现了。
只不过,这次的水形是白色的。
林梦第一次塞进她的怀里,死死的抱着,埋着头,虔诚又衷心的不愿意放手。
被她的水爪子搂住背,静静抱了很久。
“林梦,行了没行了没?你搞没搞错?那是我老婆,我老婆!实在想抱,这条鱼给你行不?”
鱼?
她睁开眼,从白民王的身上探出头。
人鱼的长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细素白的长腿。
美式复古的莓红色宽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内搭和黑色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
头顶的王冠摘了下来,化作一小节精致的木质手环,静静的在手腕上圈着。
若不是那淡粉飘扬的发丝和碧蓝冰冷的双眼,林梦几乎又会将她认成谢望。
人鱼抱臂靠在门框上,李杨球形浮在水面上。
不知道在这里看了多久。
林梦皱皱眉,却被雪球拽回来继续抱着。
白民王心情很好的给她特权:“本王喜欢你,不必管他。”
林梦眨眨眼,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冷气。
李杨好小气。
不愧是两口子。
林梦挣开她:“回来再说。”
“有人在等。”
李杨大叫一声:“喂喂,我是旁人吗?那是我老婆,喂!”
“林梦,你要死吗?”
“你t,嘶。”
李杨突然从水面掉下来,圆溜溜的滚。
林梦低头看着他,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气的大喊:“脚滑了,脚滑了行不?”
“我真服了。”
林梦站起来,雪球散了水形,重新变成一个毛绒绒的白猫,窝在林梦怀里。
白民王懒懒的看了一眼人鱼:“人,走罢。”
“嗯。”
林梦抬眼看着许久不动的人鱼,冷漠又烦躁。
这人鱼和谢望一点都不一样,谢望温柔又礼貌,不会挡别人的路。
也不会散出这样郁冷的气息。
谢望时常是温柔的,周身常常散着好闻的桃花香,比这人鱼好一千倍。
“麻烦让一下。”
人鱼抬眼,那双碧蓝的湖泊,冰冷的要命。
她皱眉开口:“谁允你这般同吾讲话?”
透净,温润的深海气息扬起,细长的蓝木一伸,怀里的雪球被卷起,隔在外面。
林梦的腰腹被拉过,直直撞向人鱼。
她右手的手腕被攥着,人鱼顶起她的下颌,声音有一点压抑。
“吾名伊人,你该唤吾,王。”
林梦顿时挣扎起来,她冷淡又厌恶的开口:“放开我。”
风刃渐起,直直逼过来,而后被压在一尺之外。
人鱼碧蓝色的双眼微微一亮,林梦的手腕顿时出现轻微的刺痛。
林梦看了一眼,人鱼摁着的地方,被指甲划出一点血珠,而后淡蓝色的光晕密密麻麻的蔓延,形成一个细小弯扬的海浪痕迹。
同时,一圈木质的鹿角式戒指将林梦的食指死死套牢。
“惹恼吾,成为吾的奴仆赎罪。”
林梦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被结了契约。
她看着手腕上的痕迹,细小的伤口已经被疗愈好,好像本来也没有过。
但蓝色的印记闪耀着,明晃晃的提醒林梦,她没有反抗的权利。
林梦皱着眉,冷漠的让人心颤。
“滚。”
腰间的蓝木有了松动的迹象,人鱼看了眼,缓缓松开了手,留下的触感还是那样冰凉。
林梦的手不自觉的抬起,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时又停了下来。
林梦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动不了。
这条人鱼在控制她的身体?
她抬眼看着依旧斜靠的人鱼,听她语气软化下来:“吾会等你愿意。”
“我不会愿意,给我解开。”
“你会。”人鱼有些执拗的说道。
会个毛线。
这人鱼绝对脑子有点问题。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给人当牛做马。
她以为她在演偶像剧吗?
到底是谁在喜欢没有脑子的霸总?
林梦这几天在桃源,心情真是落落落,起,落落落落。
哎——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很安详的雪球。
脊背紧绷着,感受着来自背后的视线。
林梦感觉浑身刺挠,一条鱼顶着谢望的脸,莫名其妙地做一些有病的事。
好烦,总感觉在诋毁谢望。
她小声问:“雪球,那个是谁?”
雪球一眼就看穿林梦对印记的担心,蹭蹭她以做安抚。
“你可放宽心,她不会强人所难。”
林梦:?
我亲爱的白民王,请你低下头看看,那个摘不下来的戒指和印记,在谁身上。
雪球懒懒道:“那印记褪不掉,但对你并非不利。”
林梦心情回春了一点点,等着雪球继续说。
但雪球好像故意要等她问一样,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林梦试探的问:“怎么说?”
雪球的心情更好了,眼睛都微微眯起来。
林梦:?
这是什么很值得开心的话吗?
“那个印记虽对你有所限制,但你亦可调用些许木之控属。”
林梦:?!
“我能控制歌音了?”
雪球道:“嗯。”
林—能屈能伸—梦:“怎么控制?”
“你可去问那人鱼。”
很好,终于知道雪球为什么心情很好了。
这只坏心眼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