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宫阙重重,被夜色浸染得只余一片朦胧的深浅轮廓,冷风拂过檐角,几片枯叶擦着瓦面滑落,簌簌一响,又归于沉寂。远处更漏声隔着层层叠叠的屋脊传来,一声一声,让这漫漫长夜显得愈发空寂。夜露凝在石阶上映出浅淡月光,廊下宫灯次第点燃,蜿蜒逶迤至宫殿深处。
梁王寝殿内一盏孤烛灯焰摇晃,光晕薄如蝉翼,铺陈了半张檀案。墙角鎏金云鼎炉的轮廓化作模糊暗色,只依稀可辨袅袅青烟飘散,升至半空化作无形。
商梓修斜倚在软榻上,背后叠起两层织锦靠枕才勉强托住身形。数日前刚自鬼门关拾回残命,重创未敛,他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偶尔一声轻咳逸出,肩背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要缓上半晌蓄力。
榻边搁着半碗温热的汤药,清苦药气浮在凝滞的夜色里,久久不散。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峰不自禁的轻蹙,今夜道长调配的药较之以往酸苦数倍。他忍住喉间不断上涌的药味,咬牙闭眼吞下,再睁眼时已然一派澄明静定。烛光映入他眸心似覆了一层薄冰,所有的清锐、克制、机锋都层层藏在眼底最深处。他探手自枕下取出一个檀木匣,指尖轻轻划过匣面上繁复的雕镂,落在锁扣上。
廊外飘来一缕极轻的衣袂擦柱之声,淡得几乎融进夜风。商梓修面色一滞,手中木匣很快便又塞进枕下。不必抬眸,他已然辨出来人是谁。影卫惯于敛息,行动时来去无痕,寻常人睡梦中也听不见半分动静,他微微侧首,语声染着重伤后的虚哑,一字一句却落得分明:“进来吧。”
宫门无声推开,冷无极的身影自浓夜中步入,黑色衣料与阴影融为一处,连烛火都未曾跳动。他入内便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少主。”
“起来。”商梓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夤夜至此,切尔西格那边可有异动?”
冷无极起身垂立,视线不自觉扫过他苍白羸弱的容颜,心底沉沉一坠。数日前少主濒死,全赖那位道长竭力施救才保下一息生机,影卫只能远离王宫隐于暗处,全凭仲迟以机关蜂鸟传递消息,他才得以知晓少主安危及施救进展。然而,少主脱离险境自昏迷中醒来没过几天,便给他传来一个指令。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看着令信上的内容只觉字字透背,心中惊疑翻江倒海般呼啸而来。可他半分不敢存轻慢之心,第二日便依令行事,随后便见到了令他惊怒交加之事。
冷无极静了一息,将白日里所见在心头又过了一遍,才低声禀道,“回少主,属下今日尾随先生,他......他孤身去了东祁。”
烛火猛地一颤,烛芯爆出细碎轻响,几缕烟丝斜斜散开。商梓修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极微地一收。面上不见骤然的惊变,只慢慢调匀呼吸,隔了片刻才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东祁?他去见谁。”
“申王妃。”
一语落定,满室寂然,唯余烛火摇荡。那一瞬,冷无极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指尖紧攥成拳,仿佛要将什么念头按回心底,好半晌才缓缓松开。商梓修静静望着冷无极,苍白面容上毫无半分情绪波动,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浅淡到转瞬即逝的愠怒。
他侧身往锦枕上靠稳,徐徐开口,“切尔西格身为影卫首领,行动调度皆系于我,本不该私入东祁这是非之地。我原疑心他是去见卫国永陵君...... 不曾想,竟是赴申王妃之约。”
冷无极低声道:“属下亦百思不解。先生隐姓埋名蛰居奚国整十年,素来不涉他国宫闱纷争,更何况申、梁本无深契,属下实在想不透,他何以与申王妃牵上渊源。”
“你莫忘了申王妃的根底。”商梓修掩唇轻咳两声,取绢帕按住唇畔,压下喉间那阵翻涌的腥苦之气才续上话。他语速轻缓,但每一字都斟酌有度,“申王妃乃是卫国送去和亲的晴雅公主宇文氏,她的背后站着永陵君......如此看来,青音被绑一事,果然与永陵君脱不了干系了。”
冷无极一怔,眉峰紧蹙,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曲折。卫国与梁国隔了申国相望,这些年既不亲厚也无过节,切尔西格何故会与卫国扯上关系,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商梓修望着他,缓缓道:“无极,你自小随切尔西格修习影卫戒律。影卫立誓之日,即当斩却前尘,抛亲弃故,将世间牵绊一概割舍。切尔西格身为影卫之首,比谁都明白这条铁律。算来,这世上能称得上他旧识之人,除却我这个主君,便只剩你这个亲传弟子了。”
冷无极垂首,心绪翻涌如暗流。他追随切尔西格多年,这位先生心性寒硬,从不曾有过半分眷恋,他也从未见过先生私会旧人,只当先生生来便是这般无牵无挂的模样。他略作思忖便低声应道:“属下随先生多年,从不知他另有故人。”
商梓修闻言不语,烛火落在他清浅眉目间,光影明灭不定。少顷,他慢慢吐出一个名字,“浠夫人......昔日卫国长公主你可还记得?”
“浠夫人?!”冷无极猝然抬眼,眼底震惊难掩,“是那位嫁与先王,后又死于步燕将军之手的卫国长公主?少主,这绝无可能!”
“为何不可能......说来听听。” 商梓修示意他继续,气息依旧虚浮,目光却牢牢锁着冷无极,等着他说下去。
冷无极定了一定,重重地叹了口气,旧事漫上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往日的凉意,“当年先生带着浠夫人逃出宫去,在汨江边被梁军追上,先生为救浠夫人重伤,被先王带回宫后便投入蚕室。浠夫人因身怀有孕被先王幽禁于梨花宫直到生下那个孩子。先王欲将婴儿诛杀以掩盖这段宫闱丑闻,浠夫人得知后连夜带着孩子出逃,结果却被步将军射杀于汨江江畔。彼时,她师父及师兄正好赶来,从步将军手下抢走了她的遗骸带回鬼泣谷,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却沉入了汨江。”
无极说完,看向烛影深处的商梓修,却见他垂首注视着云鼎炉中飘逸的青烟,似是陷入了沉思。少倾,只听到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上冷无极刚才的言语继续道,“母妃得知消息后,即刻命影卫前往鬼泣谷搜寻浠夫人。但那谷中浓雾不散,再加上浠夫人的师父鬼谷真人拼死拦阻。几番强攻,影卫折损不少,终究无功而返。据回来复命的影卫所言,所有人皆亲眼见到浠夫人遗骸被她师父静置于水晶棺中,由应龙盘踞守卫。所以,浠夫人当年确已身殒,人死不可复生,按理是绝不会涉入今日局中。”说到此处,商梓修喉间微涩,顿了一顿。
“若我不曾亲历幽冥通灵术......无极,你可知道,鬼谷真人与玄真道长实乃同门师兄弟,均师承幽都圣君......也许当年......”
他话未说完便停下,室内静了片刻。商梓修凝望着摇曳烛火,目光穿过那一点微光,仿佛望见了那座幽谷,那具水晶棺,还有棺中那张静默如生的面容。他沉默良久,呼吸轻浅悠长。重伤之后,就连凝神思索都要耗损不少气力。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出声,“世事诡谲......当年早已埋入黄土的旧事,隔了悠悠岁月,如今又被人悄悄掘开了。”
他歇了片刻,撑起身子转向冷无极道,“青音遭人掳走,后又送入申军军营一事,你不必再追查了。”
冷无极闻言惊道,“少主,您这是......”
商梓修抬手阻他继续说下去,“掳走青音,后又将她送进申营的人,必是切尔西格无疑。这几日我反复推勘,能轻而易举地破开精舍外围所布阵法,且熟稔大邺城中各处暗哨密道,精准将人送入申军营地的,唯有他一人。只是,他竟然敢将青音用作棋子......影卫这把利刃,他握得实在有些久了。”
冷无极心头一凛,身子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少主这句话说得极为平缓,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谈今夜的风向。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切尔西格这个名字每在少主舌尖滚过一回,便像是在他心头剜过一刀。
“不过......这些猜度终究只是猜度。”商梓修闭了闭眼,“他若早有二心,这些年有的是机会,不必拖到今日。我与他相伴多年,他是母妃亲手拔擢的影卫首领,曾许我以性命相托。只是,他与当年的浠夫人深埋多年的私情,成了横在君臣之间的一道墙。正因如此,才更要探明,他这一步究竟是被什么逼出来的......亦或是他自己出于某种原因,心甘情愿选择了踏向背离我的路。他私晤申王妃是实;他掳走青音也是实。两件事串在一处,便是同一盘棋。他是我的影卫首领,本该唯我号令,如今私下布子必定事出有因......无极,我要你同我一道,试探他。”
冷无极默了片刻,才深深躬身:“少主吩咐,属下听命。只是,该如何试探?”
“死牢里拘着方且。” 商梓修眸色沉沉,孱弱躯壳之内,思绪织得密不透风,“方且随茂衍出征,是他最为信任的大将。若切尔西格与申王妃有串联,方且不会毫不知情。明日辰时前后,骁骑营换防守卫最松,你挑那个时辰携切尔西格同去见方且......名义上,只说要追查申军残部,不必提申王妃半个字。切尔西格若当真与东祁,与浠夫人旧事有涉,见方且还活着,便会坐不住。他一举一动,每一丝神情变化,你都要细细留意。”
冷无极将商梓修的话在心头滚过一遍,脊背微微发凉,他强自按下纷乱情绪低声应道:“属下领命。”
“去吧。”商梓修缓缓阖目,语声渐低,“今夜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切记!”
冷无极颔首,再行一礼后便悄然后退,身影融入廊外浓夜,步履比来时更轻,连衣料摩擦之声都敛得干干净净。门扇合拢的轻响,也被夜风盖了过去。
烛火猛地剧烈一晃,暗影在四壁游移不定。商梓修仍未睁眼,搁在案上的指尖,缓缓叩了叩案沿,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什么人,默数着局中剩下的棋子。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榻边药碗中残余的乌黑色汤药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笑意淡得近乎悲凉,极轻地叹了一声,“切尔西格……昔日恩义,原是抵不过一抔旧情。”
那句叹息落在浓影里,无人回应。屋外夜风又起,檐角宫铃叮当一响,复又归于长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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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恩义初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