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坪随着那名军士走入崖洞,甫一入内便有两名持茅的守卫伸手拦住。矮个子军士跟他们交代了两句,那二人看了一眼王坪,便也不再阻拦放他们进去。
王坪跟在矮个子军士身后,只见洞中每隔十余步便有火把照明,一路微光浅照,洞中高低不平的山石路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二人快步前行,前方金属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不断涌来的炙热空气,使狭窄的通道越发的憋闷。
王坪本就因为急着赶路而大汗淋漓,此时身处崖洞,被热气不断熏烤,脸上汗水涔涔落下。他正伸手用力擦汗,却见前面带路的军士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一个身穿银色鱼鳞甲的魁梧身影道,“李将军,渠灵城王将军求见!”
王坪闻言,立刻从后面闪身出来,对着那个身影行礼道,“末将王坪,参见李烨将军!”
一身甲胄的李烨回头,看着王坪狐疑道,“王坪,你不在渠灵守城,来我贺远山作甚?”
王坪一听,连忙急声道,“将军,申军右威卫突袭渠灵城,短短半个时辰已连破三座城门。林将军率领仅剩的弟兄死守主营,命属下出城求援。属下除了入山求见将军您,还能去哪里搬救兵啊?”
说着,他双拳狠狠锤击地面,竟是忍不住流下泪来。李烨闻言心下骇然,他看着王坪一脸愤恨的神情,不禁抬高了声音道,“合元呢?渠灵与合元紧邻。既然渠灵遇袭,那合元情形又如何?”
“属下曾用示警钟声向合元传递消息,但未接到任何回应!”
李烨听了,一时间沉默不语,灯火底下朦胧的暗影中,两道浓眉隐隐蹙起。王坪抬头看向李烨,见到他凝重的神情和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下不免一惊。
“将军?!”王坪迟疑地喊了一声,却见李烨负了双手在面前缓缓踱步,脸上俊冷的神情令人生畏。
过了许久,李烨似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断,他重重地舒了口气后,回头对身后的军士道,“快去,放出机关蜂鸟!”
那名侍立一侧的年轻军士应了诺,便立刻转身向洞外走去。王坪一听李烨提起机关蜂鸟,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慌之色。
“将军!您这是……这是要向主上报信吗?”
李烨眼光冷冷一扫,语气严厉地道,“怎么?眼下形势已如此危急,此时不报与王都,还待何时?”
王坪似是未听懂李烨话中之意,他紧盯着李烨的脸色,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将军,突袭渠灵的右威卫只有不足一千名,只因手段卑劣,以带毒的兵刃砍伤我渠灵守军,使我们暂时失利。将军若是此刻下山,带骁骑营火速救援,必能力挫右威卫,实在无须向王都报信啊!”
他说着,猛地后退一步,对着李烨屈膝跪下,“小小一座渠灵城都守不住,属下……属下可怎么面对主上!”
李烨冷笑一声,侧首看着王坪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亦对自己未能尽到守城之责深感有愧。但是,你怎么不想想,区区一千名右威卫就敢攻城,而且还是同时攻击两座城池。以申王一贯的行军风格,只怕你们遇到的,还只是第一批先遣死士吧!”
王坪猝然抬头,李烨所言犹如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大张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申军攻打合元、渠灵两城也许只是幌子,引出贺远山、归云山中驻守的骁骑营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者说,找到骁骑营守护的‘天石’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啊!”王坪惊呼一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李烨,似是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李烨看着他的神情暗暗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王坪啊,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此时骁骑营贸然出山赶往渠灵,等待我们的必定是申国大军。到时候,骁骑营不仅救不了渠灵和合元,还会将这些千辛万苦试炼出来的‘滚地火雷’白白送给申军啊!”
王坪僵坐在地上半晌不言语,泪水在他颓败的脸上肆意横流。他咬着牙呜咽道,“林将军还在渠灵城苦守,他在等着我回去!守城的弟兄们还在血战拼杀,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可是我……可是我……”
李烨看着他悲戚绝望的神情,也不免红了眼眶,“王坪,你可还记得渠灵、合元守将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王坪眼含热泪,闷闷地道,“守护两山冶炼坊……守护‘天石’的秘密!”
李烨轻轻点头,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有舍才有得,越舍越得,大舍大得,这既是佛法,亦是兵家谋略。如今你我只有竭力保住‘天石’,等待王都驰援,除此之外,绝不可贸然行动啊!”
未曾抬头,王坪亦能感受到李烨注视他的目光中透出的压力。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平静地道,“将军有何吩咐,属下任凭差遣!”
李烨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渠灵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就跟着我回骁骑营吧……申王大军恐怕须臾便至,我们要尽快做好防御,将这些‘滚地火雷’安全送回王都啊!”
王坪抬头,看着李烨的目光有不甘有无奈,但终究还是黯淡在四周跳动的火光中。他默默跟在李烨身后,来到面前宽阔的冶炼坊,只见地上摆放着二十多个巨大的橐机,每个橐机前都站着好几名工匠。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他们通红的脸庞和手中挥舞着的铁锤。
“哐哐哐”一声声锤炼的重响不绝于耳,与工匠们洒落的汗水与漫天的烟尘混杂在一起。离橐机不远的地方有好几排木槽,一队骁骑营的兵士正在将一个个赤红色的圆球整整齐齐地摆放进木槽。除此之外,另有一队兵士手持红穗长茅,神情戒备地在四处查看,显然是担负着警戒和护卫之责。
李烨叫过一名骁骑营军士问道,“今日炼制出的‘滚地火雷’都在这儿了吗?”
“回将军,今日统共炼制出二十枚,都已装入运送槽内。”那军士低头行礼,恭敬地道。
李烨点了点头,对那名军士正色道,“让弟兄们装车吧……剩下的废料全部就地掩埋,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遵命!”那军士应了一声,便转身安排人手将那一排排木槽搬运到停靠在角落里的推车上。
李烨看着手下的军士分工合作,井然有序又极为迅捷地处理崖洞内诸项事务,近百人来往穿梭却不见丝毫混乱与喧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王坪向洞口走去。
二人拐入左侧的通道,前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忽然间,李烨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王坪道,“值守此处暗哨的军士何在?这里明明该有一人值守……”
他话音未落,黑暗中已有两道箭光擦着崖壁呼啸而至。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如急风惊电,随着破空的羽箭一并掠向李烨和王坪二人。
“闪开!”李烨大喝一声,一把将王坪推向旁侧,自己飞快地抽出腰间佩剑,“铛铛”两声隔开飞来的羽箭,同时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向左侧一闪,堪堪移开数寸,正好避过白衣人的攻势。
那白衣人后退半步,手中银枪微光凛凛,幽暗的火光投射在他脸上,映照着他冷傲的双眼似有精光隐隐跳动。
王坪后背抵住崖壁,眯眼看向那白衣人,一见之下立刻胆战心惊地叫道,“宇文将军!你……你怎会在此处?”
雪穗银枪冷厉的锋芒缓缓指向李烨,宇文景锋锐的深眸中划过慑人的冰寒,他看向王坪淡淡一笑,“我怎会在此处?自然是王将军带我来的!”
李烨闻言眸光一利,他侧首看向王坪冷喝道,“王坪,是你将他带进来的?”
王坪惊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看宇文景,又看看李烨,急声道,“李将军,属下怎会将卫国人带来此处?属下只是在落日谷遇到过宇文将军,还是宇文将军让我借道落日谷来贺远山的呐!”
他此话一出,李烨只觉心口犹如被重锤猛击。先前王坪进入崖洞向他禀报渠灵城遇袭一事,他倒是未曾细想王坪怎会安然离开渠灵,又顺利找到冶炼坊的。此时一见宇文景现身,突然便意识到,若非王坪叛变将卫国人故意引来,便是他已中了卫国人的圈套成了诱饵。
李烨这厢暗自心念百转,王坪却是怒急攻心,他猛地一把夺过李烨的佩剑,身形仿佛和剑锋化为一体,向着宇文景攻了过去。
然而,宇文景早就料到他会发难,眼见剑锋直逼自己心口要穴,当即腰身后仰凭空倒翻了出去,同时右手银枪横挡与剑锋相交。只听“哧”一声轻响,王坪胸前衣襟已被枪尖划开,一道血痕自他左肩贯穿至右下腹,汩汩鲜血喷涌而出。
“啊!”王坪一声惨叫连连后退,撞上了身后的李烨。李烨一把抵住他的后背,将他放倒在地上。
王坪脸色惨白,额头豆大的冷汗不断流下。他费力地抬头看着李烨,艰难开口道,“李将军,属下……属下绝没有背叛大梁!将军,你信我啊!”
李烨与他目光对视,眼底犹豫也只一瞬。随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此言一出,王坪已然灰败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释然的光彩,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烨,垂首轻道,“多谢李将军!”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王坪绵软的身躯似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拉起,先发制人地逼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宇文景。
“卫国狗贼……受死!”王坪拼尽全力挺剑刺向宇文景。宇文景没想到他受此重创还能行动如此敏捷,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侧身一让,却还是无法避开那咄咄逼人的剑气。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哧哧哧”连续数声羽箭破空急射,随宇文景一同进入崖洞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王坪,阻住了他就快刺中宇文景胸口的剑势。
王坪瞬时被射中了二十多箭,一张脸上血肉模糊,左眼也被一枝羽箭穿过,自脑后射出。他瞪大了完好的右眼,愤恨绝望地看着一脸讥诮的宇文景,终是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