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王宫的韦陀殿处于宫殿群的西北隅,茂衍随引路的宫人前往韦陀殿时,正值黎明时分朝露初凝,通幽曲径上玉石地砖尽染霜华。小径两侧遍植四季海棠、郁金香、醉蝶花、藿香蓟、虞美人等各色花卉,在微露的晨曦中袅娜绽放。
清风徐来,花香醉人,然而茂衍虽信步闲庭,眉宇间浓重的戾色却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阴郁。涪泱行宫一场大火不仅烧灭了他大败祁军,攻占西祁的喜悦。若玉的失踪和鬼泣谷内遍地的祁军战俘尸体,更令他心神难安。尤其是褚让,似是被活活砸死在一块巨石上,不仅腰部有猛兽利齿撕咬的伤口,浑身骨骼更是寸寸断裂,死状极为惨烈。褚让不仅是祁国的兵马大将军,更是若玉的亲信。若玉放火烧了行宫,又带着所有的祁军战俘出逃至鬼泣谷,她绝对不可能丢下随从自己逃亡。但当日,他亲自带人搜查了整座山谷,确实没有找到若玉的踪迹,至于那袭击祁军的猛兽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
若玉的生死未卜已成为茂衍心头的一根刺,扎得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故而,当他接到卫王派人送来的赏花请柬时,并不曾理会,只是一径地坐在若玉曾经住过的静苑内,手里握着她离开时,随手扔下的那支木兰簪出神。直到侍从再三提醒,他才草草看了一眼请柬,勉为其难地应承了。
不知不觉间,茂衍已穿过花径,来到了韦陀殿。抬眼望去,只见整座大殿金碧辉煌,楼阁精巧。正对着殿门的,是一座由雕花汉白玉铺就的九曲拱桥,其上雕筑了二十四个白玉石栏,个个飞龙舞凤,盘螭腾貎。拱桥两侧是大片的昙花花海,朵朵素白若雪的昙花沐浴着清晨的薄雾迎风怒放,洁白细腻的花瓣上滚动着露珠,在若隐若现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晶芒。昙花冰清玉洁纤尘不染,本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花中珍品,更难得的是数百株昙花同时绽葩吐蕊,沁人的芳香随风飘散,令人观之赏心悦目,闻之留恋沉醉。
“昙花一现为韦陀,这般情缘何有错!世间痴情之人太多,只是未曾料到,心怀天下的申王殿下竟也会为情所困!”
一个隐含了淡淡笑意的声音自茂衍身后传来。他一瞬凝神,转身看向来人道,“永陵君果然消息灵通,看来若玉公主失踪一事,君上早已得知。”
丰逸站在茂衍对面,透过薄雾曦光看向他,幽深如潭的眸底透着丝丝寒意,然而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
“昙花虽美,却是刹那芳华。一瞬即逝的美,本君以为,殿下实在不必太过挂怀!”
茂衍长眸微细,淡挑了眉峰冷冷道,“永陵君说话未免太过轻巧。本王心念之人生死未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君上竟然劝我不必挂怀?”
“正是如此!”丰逸双眸微抬,从容平静地与茂衍对视,“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殿下与若玉公主既无缘,那又何必强求?”
丰逸说着,俯身摘下两朵昙花,双手各执了一朵举至茂衍面前道,“殿下看这两朵花有何不同?”
茂衍闻言,目光低垂看向他手中的花朵。打量片刻之后,他又抬头看向丰逸,却见他神情自若,唇畔轻泛无声淡笑,似是对他的回答饶有兴味。茂衍一时想不通他意下所指,直白地道,“这两朵花……并无二致!”
丰逸闻言,唇际笑意更深,他看着茂衍极轻极缓地道,“的确……花开两朵,一色清幽。一样的洁白如玉,一样的纤尘不染,殿下又何必执念于这一朵呢?”
说完,丰逸衣袂轻扬,将左手拿着的那朵昙花掷于地上,随后右手微抬,将另一朵昙花递至茂衍面前道,“初晓观花,如见美人。殿下,我王已在韦陀殿内静候多时,请随我来吧!”
韦陀殿内,金灯玉盏光影灼灼,十六副彩绣洒金的云屏锦帷依次排开。其后,卫恒公正襟危坐于卫王王座之上,他身着云龙穿锦紫缎朝服,头戴鹖冠,两侧曼胡之缨随他抬头的举动微微轻晃,远远看去极为飘逸灵动。
卫国人素来偏爱华服美饰,茂衍随着丰逸走进大殿,目之所及处,一众女侍皆是身着繁复花纹,色彩明艳的宫装,垂首静立于云屏之后。相较于他们,丰逸一身雪衣白裘清净无暇,就连束发的冠带亦是淡淡的玉色,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寒的孤傲气息。然而,当他走进大殿的一瞬间,茂衍分明感觉到,殿内原本欢愉的气氛突然就凝滞了,不仅是侍立的宫人,就连卫恒公都在见到他时神色一肃,背脊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茂衍微怔,侧首看向丰逸,却见他已在前方站定,面向卫恒公敛衣下拜,“逸……参见大王!”
卫恒公点了头,微微抬手道,“永陵君不必多礼,有劳君上替孤迎接申王。申王殿下亲赴昙花宴,孤王这韦陀殿实乃蓬荜生辉啊!”
茂衍哈哈一笑道,“卫王亲自下请柬约小王韦陀殿赏花,小王深感荣幸。贵国是礼仪之邦,风雅之地,小王出自南蛮,于礼数教仪一事不甚在意,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卫王见谅!”
卫恒公闻言,摆手笑道,“殿下言重了……快快请入座吧!”说着,他示意身旁近侍将茂衍引至王座左侧的一处坐席落座,而丰逸就在正对着茂衍的右侧坐了下来。
待得主宾均已入座,韦陀殿内立时鼓乐钟瑟悠然齐鸣,彩衣宫女手托玉盆,将美酒佳肴并各色新鲜珍果一一奉上桌案。茂衍手执酒盏,与卫恒公、永陵君寒暄谈笑,唇边笑意若隐若现,却未有一丝漫至眼底。
卫恒公与茂衍一般,亦是好酒之人,今夜韦陀殿外花海如云,清香四溢,殿内雅乐琴音,悠然入耳。卫恒公似乎兴致极高,一边不时地向茂衍劝酒,一边向他介绍卫国的风土人情和一些奇闻轶事。
茂衍出于礼貌,一直侧首恭听,也时不时地接几句话,与卫恒公攀谈一番。倒是永陵君,一直默然无语地端坐在席上,偶尔浅啜一口杯中美酒,偶尔在卫恒公提及他时抬眸微笑。
临近寅时,一队宫娥入殿,将桌案上的酒盏菜碟一一撤下,重新奉上香茗与各色精细茶食。随后,卫恒公身边近侍上前,俯身对他耳语了几句,便退了下去。
卫恒公呵呵笑着看向茂衍道,“申王殿下您看,孤这韦陀殿里有花有酒有雅乐,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他说着,不等茂衍接话就抬手轻拍了两下。殿内乐师得他指令,稍作停顿后立刻转变了演奏风格,原先华丽欢快的曲风渐渐变得舒缓而优雅。同时,云屏锦帷被宫人迅速撤下,换上了五色雀翎的羽扇团团展开,如彩云冉冉飞浮,绚丽夺目,殿内雍容华贵的气势较之先前更甚。
茂衍见状心下诧异,不知这卫恒公是何用意,正想开口相询,眼角余光却瞥见殿外拱桥上一抹紫色倩影飘然而至。
一阵风过,殿外繁花随风轻舞,花潮涌动如细浪翻卷,亦有阵阵幽香伴着漫天飞舞的雪白色花瓣飘入殿内。那身穿紫衣的女子轻纱覆面,头戴珠玉花冠,手腕和脚踝上缀满了金铃,双手各执一枚圆形响板,向着殿内三人略施一礼后,便挥袖起身翩翩起舞。
殿内琴音如绿水流波,缠缠绵绵淌过茂衍心间。紫衣乌发的女子眼波流转,秋水含情,只是对视了一眼,那勾魂夺魄的眸光便令茂衍心中一震。他眯眼细看那起舞的女子,只觉她一举一动,一旋身一垂首皆是风情。分明不知她是谁,但无论是她面纱下隐约朦胧的玉容,还是那袅娜纤细的身形,都令茂衍感觉无比的熟悉。
紫色纱衣随风飞舞,伊人纤指轻扣响板,半掩的裙裾下玉足轻旋,随响板节奏在繁花簇拥下的拱桥上起舞。浅金色的微煦笼罩她周身,她完美地契合了殿内乐师的乐音,在漫天飞雪般飘洒的昙花花瓣间旋转跳跃。
指间凝光,袖底飞花,她曼妙的身姿随乐音越旋越快,手中响板叩击也越发清脆。一时间,乐音、曦光、飞花、妙影,构成了一幅似真似幻的绝美景致,令观者几疑置身瑶池仙境。
突然,随着一声激扬的鼓乐高奏,所有的乐音与舞者同时静止。一曲终了,那女子微整了衣衫,款款移步向殿内走来。她身上轻盈的舞衣如柔云,似烟波,随她脚步曳过殿内玉石地砖,划出一道柔媚的痕迹。
女子走至茂衍坐席旁,侧身向他微微颔首。惊鸿一瞥间,她澄澈莹亮的眸心微漾起幽蓝色的晶芒,令茂衍对视之下,顿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臣女拜见王上!”紫衣女子走至卫恒公座下盈盈一拜,如瀑的青丝随那一低头的优雅滑过她肩头,轻轻飘荡在颈畔。她语音柔腻婉转,带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温雅气息。
“哈哈哈哈……来,晴雅!快快见过申王殿下!”卫恒公坐在王座上倾身向前,含笑对那女子道。
紫衣女子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走至茂衍座前,两手平措至左胸,右腿后屈缓缓蹲下,向茂衍施以万福大礼,“小女宇文晴雅,拜见申王殿下!”
茂衍见她举动,伸手虚抬道,“宇文姑娘不必多礼,请起吧!”
卫恒公闻言,笑道,“殿下,这位是安平侯的千金,亦是孤王的养女,静惠公主宇文晴雅。晴雅,申王殿下乃我卫国贵客,与永陵君也是至交好友。你不必见外,大可摘下面纱与申王见礼!”
紫衣女子闻言,便轻声应了诺,当着茂衍的面摘下了脸上的轻纱。
风过如烟,煌煌灯影下,女子清媚玉容迎着茂衍的目光微微一笑。那一瞬间,似有长电惊雷落入茂衍心间,令他震惊莫名地探身而起,看着那女子颤声道,“若玉……玉儿?!”
紫衣女子微微怔愣,随即展颜轻笑道,“殿下刚才是在唤小女吗?若玉?”
“不……你是……你是……静惠公主!”茂衍看着面前女子与若玉一模一样的容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侧首看向丰逸,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震惊与疑惑的探询。丰逸轻拂了衣袖,自坐席上缓缓起身走至宇文晴雅身边,淡声道,“晴雅,殿下以前曾有一位故人,与你长得极为相似,只是早已故去多年,今日见你容貌,殿下想起那位故人有所感触。”
他说着,清冷的眸光斜斜一瞥看向茂衍,“殿下……本君说的没错吧?”
明亮如炽的光影间,永陵君一身白衣悠然而立,俊雅如玉的脸上隐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清透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茂衍。
茂衍迎着丰逸的目光,想起方才殿前相遇时他说过的话,瞬间会过意来。他眉梢一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宇文晴雅好一会儿,突然一声轻笑,举手将酒饮尽,对着卫恒公道,“大王,静惠公主温婉淑德、娴雅端庄,衍一见倾心,欲迎娶公主为申王妃,请大王成全!”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卫恒公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孤王膝下无女,幸得安平侯将爱女自幼送入宫中陪伴。晴雅年岁尚小,孤王舍不得啊!”
“大王,我卫国与申国本就是盟友,如今申王殿下求娶静惠公主,乃是永固两国邦交的好事。若大王能成人之美,本君以为,申王殿下必也会拿出十足的诚意!”丰逸唇角轻扬,锐利的目光扫视过去,傲然看向茂衍。
茂衍心底微微一动并未急着开口,然而看向丰逸的眼中却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丝恼怒和犀利。面前这人滴水不漏的心思和看准对手软肋出招的机敏,实在令他心生畏然。
茂衍心中明白,自踏入韦陀殿始,他便落入了一个局,一个永陵君专为他精心布下的局。在他的身后,一张细密的蛛网正在慢慢延展,欲将他牢牢困住。然而,他明知这是一个局,自己是蛛网上那只被粘住的飞蛾,却依然甘之如饴。
他深深看了丰逸一眼,回首对着卫恒公道,“君上所言极是,小王愿以两座城池为聘礼,以求大王割爱!”
“哦……两座城池?!”卫恒公微细了眼,右手抚了抚膝盖,探询道,“不知殿下要以哪两座城池下聘呢?”
“无他……合元、渠灵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