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过后,遍植于涪泱行宫的落羽杉,便枝叶摇落,铺满了通往行宫静苑的小径。落羽衫树的树形挺拔整齐,在南国深秋初冬的时节里,近似羽毛状的叶片泛出浅红、深红或金红的色泽,显得分外艳丽。
苏媚儿身穿一袭浅蓝色束腰窄袖襦裙,手里托着药盅,踏着一地落羽嫣红,款款走向静苑的一处楼阁。待得走至门前,她挥手遣退了侍立在外的两名婢女,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为雅致清幽的暖阁,四周绛紫色垂帘曳地,缕缕兰馨飘荡在轻纱绡帐间,在透过雕花窗格照射入内的朦胧晨光里,不断变换着形态。阁内东侧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的凤榻,其上淡紫色的重纱层层垂下,明珠宝光随微风吹拂,闪烁着璀璨夺目的色泽。
苏媚儿走向床榻,轻轻挑开纱帐,看向榻上沉睡的若玉。只见她朱唇微抿,纤长的睫毛如羽扇,在凝脂般光洁的脸上投下浅淡的暗影。她的呼吸轻缓,面上神情安然恬淡,显然是因迷香的效力一直沉睡至今。
苏媚儿轻呼了口气,见若玉身上的锦被有一角已垂至床沿,便弯腰提起,想将被角掖至她臂下。怎料刚刚抬起头,忽觉眼前金光一闪,一枚细长的金针已堪堪抵在她喉间。
“别动……苏堂主。”若玉妍丽的脸上,一双秀眸寒光熠熠,正冷冷凝视着苏媚儿。
苏媚儿被她用金针抵住要害,竟也一点都不见慌乱。她看着若玉娇媚一笑,眼底一丝艳光轻漾,透出几许惊讶的意味。
“长公主醒的真早,奴婢本以为您还要再昏睡三个时辰才会醒来。却不曾想,‘寤寐’的效力在您身上似乎不大起作用啊!”她轻柔低语,一如往昔在祁国王宫伴随若玉时那般柔顺乖巧。
“是吗?那可真是让苏堂主失望了。”若玉听到她像以往那般与自己说话,不由得想起今日的境况半数由她而起,一时间怒火中烧,手中金针几欲扎入她喉中。
然而,她生生压下心中怒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冷然道,“你能在我身边这么久而不被识破,想必是丰逸一手安排。他诓骗我,假意与我结盟,实则与那茂衍狼狈为奸,一同设计与我,将我引入圈套。而我……我却……我却如此蠢笨,竟然不疑有他的全然相信。”
若玉说着,语音明显已带有颤意。她脸色苍白若雪,握着金针的手也已微微发抖,“我今日落入你们手中,便不曾想过能活着回去。你若还记得当初在祁国时,我对你的照拂,便痛快告诉我,涪泱水战结局如何?我祁军……伤亡如何?”
若玉冷厉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眸映着漫天凄艳的血色,眼底眉梢全是挥之不去的恨意。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最后一句话,应是早已料到战况结局,却仍然不死心地想要从别人口中确认。
苏媚儿闻言,踌躇片刻便挑眉道,“祁军大败,除了五百多名战俘,其余军士已被全歼于泱水之上。”
若玉听着她的话,脸上血色全然褪尽,身子止不住的发颤,原先一忍再忍的泪水决堤般潸然而下,自她纤瘦玲珑的脸颊上滑落,滴在银丝鸾纹的锦被上。
窗外微亮的日光照射进来,在轻袅的馨香烟影间脉脉流动,漫过室内深红的楠木阑干,一如饶俆城头和泱水之上浓烈的血色,汹涌着映入若玉眼中。
兵马嘶啸,杀声震天,战火绵延千里,席卷过多少祁国的城池,吞噬了多少祁国人的性命。那一座座曾经繁华喧嚣的城池,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如今都已在申卫联军的铁蹄下灰飞烟灭。
若玉猛的闭上眼睛,耳边挥之不去的是祁**士拼死的挣扎呐喊,眼底心里都是断壁残桓上沾染的殷红血色。一年来历经艰辛困苦,合纵梁卫,攻伐申国,原以为可以一洗当初国破城陷之辱,重振北域强国的雄风。可如今,不仅梁国对她袖手旁观,申卫两国更是联手设计于她,将她推向死境。那些追随着她一路南下,浴血奋战拼杀至今的祁**士,本以为可攻下望瑀血洗前耻,却没料到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她轻信他人,轻率贸进所致。
思及此,她只觉一颗心被利剑穿透,万般悔恨、百般痛苦一瞬间将她淹没,只觉唯有一死可以赎罪。
这念头甫一动,她手中金针锋芒倒转,突然向自己喉间刺去。然而,苏媚儿化身吟儿跟在她身边多年,对她的性情极为熟悉,知道自己将战况结局和盘托出,必会对她造成灭顶的打击。因此,除了盯着那枚金针,苏媚儿还不忘分神探查若玉神色。此时一见她动作,连忙左手玉指轻扣,一招“拂花指”弹在若玉手腕上,将那枚金针弹落。
若玉黛眉一挑,眼底怒意翻涌,素衣云袂随左手掌势一扬,袭向苏媚儿面门。同时,她右手一撑床沿,整个身躯腾空跃起,**横扫踢向苏媚儿腰际。
苏媚儿微微一惊,连忙侧身避开若玉攻势,柔软的腰肢如清风拂柳,穿过香雾烟尘,飞快地向后掠去。
若玉眼见一招失利,便翻身下榻,纤手一扬,数枚金针射出,直取苏媚儿身上多处要穴。
苏媚儿来时未带兵刃,此时眼见金光倏闪,心下凛然之际也无暇多做思虑,两道水袖急急挥出,挟裹着阴柔真气扫向那些带有剧毒的金针,将其悉数卷入袖中。
“叮叮叮”一阵细碎悦耳的轻响,苏媚儿甩袖旋身,在身形飘移的瞬间,将袖中金针散落于地。同时,她右足轻轻一点屋内正中央的白玉香鼎,整个人向上腾起,长长的水袖飘卷着缠住屋顶雕梁,随后借力一荡,飞身跃上了房梁。
“长公主何必动怒?若是我告诉您,早在祁军到达涪泱之前,申国精锐左威卫精兵,以及卫王的直属亲兵虎贲军,便已攻破了王都饶俆。眼下,整个祁国除合元、渠灵仍属于梁国以外,已被一分为二,申、卫各占一半。在您昏迷的这些时日里,您的父王祁文公的尸身,早就已经被秃鹰啄食得只剩骨架了。”苏媚儿猫着腰,半倚着一根梁柱,看着底下的若玉说道。
若玉的武功本就稀松平常,眼下别说没了银铃鞭,即便有趁手的兵器,她也不是苏媚儿的对手。适才眼看着苏媚儿如飞燕穿林般,轻巧灵动地在房梁上跳跃腾挪,而自己手中的金针却未曾伤她分毫,已是焦躁万分、气血翻涌。如今再听到她这番言语,只觉万箭攒心,痛苦的无以复加,当下一大口鲜血吐出,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苏媚儿见状,连忙飞身跃下房梁,纤腰微微一拧,整个人像飘浮的烟尘般掠至若玉近前。不等她抬头,苏媚儿皓腕一翻,右掌如刃斜切若玉后颈。
若玉虽觉掌风袭来,却已无力应招,轻轻低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无法动弹。苏媚儿端起那碗带来的药盅,一抬若玉下颚,将盅内汤药强行灌了下去。
若玉被她封了穴道,浑身酸痛无力,此时汤药入口欲吐不能吐,当下急得纤眉紧蹙,泪水涟涟。
苏媚儿见她神色,不由得淡淡轻笑道,“长公主不必担心,这可不是什么毒药,这是补药……申王殿下不日便将迎娶公主为妃,在此之前,您可得好好调养身体。不然,大婚那日身体若是支撑不住,申王殿下可是会恼哦!”
若玉原本伏在地上连连喘息,干呕着想要将那汤药吐出,此时一听她这番话,立时便如遭雷噬般浑身一震。她猛地抬头,一双翦水明眸死死地盯着苏媚儿,惊恐、愤怒、绝望,各种情绪纠缠在她清亮如水的眸光里,直透心凉。
苏媚儿与她眸光对视了一瞬,竟隐隐地一阵心虚发慌。她不敢再看若玉凄绝哀艳的神色,垂眸看向手中那只药盅,迟疑了片刻道,“国破山河在,长公主若是好好保重身体,留在申王身边以图来日……一切皆有可能。”
紫纱重帘折射了晨光,随微风轻轻一漾,掠过若玉细腻无暇的脸庞,投下深深浅浅,明暗不定的光影,令她苍白病弱的容颜更显娇楚。
此刻,若玉胸中似有滚油翻腾,烧灼煎熬的痛楚过甚,反而麻木得已无知觉。她盯着苏媚儿看了好一会儿,紧抿的丹唇竟微微扬起,不可抑制地呵呵笑了起来。
苏媚儿看着她一边摇头大笑,一边泪流满面,那模样似是已近奔溃癫狂的边缘。她心下不由得一阵发怵,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才站定道,“长……长公主……您这是……”
“哈哈哈哈……以图来日……好一个以图来日!苏堂主费心劳力为我着想,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若玉大笑着看向苏媚儿说道,脸上笑意如寒湖裂冰,冷透心魄。
待得笑够哭够了,她抬手擦去脸上泪水缓缓起身,举步走向苏媚儿。云丝雪衣如薄雾水波滑过地面,随着她的脚步留下清寒的痕迹。她抬眸,沉声说道,“茂衍在何处,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