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道 第32章 逐鹿之局

一溪碧水如玉带，逶迤曲折绕过洛珨城巍峨耸立的宫阙重楼，蜿蜒流入王都东郊一片宽阔的水域，璃湖。这片湖水本是王族春游赏景之地，寻常百姓不得涉足，即便是朝中权贵也是无邀不得入湖。是以多年来，璃湖如人间仙境般不染凡尘，周围青山叠翠，垂绦绿柳遍植湖畔，粉桃白梅点缀其间。花开时节，清风徐来，点点娇红片片飞雪弥漫整片湖水，且顺着水流飘零西去，流入遍布洛珨城市井小巷的河道里，使这座本就风雅绝代的都城更添一份婉约清丽的韵味。

然十二年前，靖武将军宇文越弑君夺位，成为了卫国新主。他好雅乐歌舞，整日沉醉其间流连忘返。但因宫中歌舞出自乐府编排，时日久了，他便觉得毫无新意，生出了邀民间舞妓入宫献舞的心思。但他虽不理朝政奢靡度日，却也深知自己的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若举止太过出格，难免会引来朝臣非议亲信不满。

于是，宇文越便想起了这片璃湖，自他成为卫恒公的第二年起，璃湖便不再是王族专属之地，反而成为了洛珨有名的风月之所、挥金之地。不论白日深夜，璃湖之上莺歌燕舞、笙管丝竹余音缠绵，锦衣华服络绎不绝。

便如此时，虽已入冬，但夜色笼罩下的璃湖宛如披上了一层薄纱，在朦胧光影下更显静美。湖面上几点画舫随波轻曳，不时传出一阵阵觥筹交错与嬉笑逗乐声。

湖心中央有一处画舫，不似其他画舫那般华美精致，除了一盏红烛纱灯自画舫内莹莹透出光亮，整座画舫暗沉的轮廓均隐于漆黑的夜幕之下。纱灯跳动闪烁的光影下，永陵君一人独坐，雪色裘衣如流云曳地，紫桐古琴横卧膝上，“铮铮铮”发出低沉幽远的琴音，在璃湖宁静的波光里，透出离尘绝世的华美。

一曲未了，画舫微微一沉，一阵几不可查的脚步声自舫外传来。丰逸指尖微滞，按下轻颤的琴弦，俊眸含笑望向珠帘外静默的身影。

“申王殿下好准时。”他对那隐于夜色中的人影略一颔首道。

珠帘轻晃，挟着一股湿冷的湖风，一人头戴斗笠悄然进入画舫内室，笔直挺拔的身影在丰逸对面落座。

“永陵君相约，本王岂能延误……君上真会挑地方，在如此风雅之所谈论倾城灭国之事，倒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申王茂衍摘下头上斗笠，与星沉剑一并放置在身侧。也不等丰逸招呼，顺手便将案几上摆放的酒壶取来，拔出瓶塞仰脖畅饮。

“好酒……自大凉谷一别，想来也有些时日未曾喝过如此美酒了！”寒潭香一线入喉，沁人心脾的香气充盈肺腑，茂衍对着丰逸晃了晃酒壶，由衷赞叹道。

丰逸抬头看向茂衍，漆黑的眸子映了烛光，笑意深长。他轻舒袍襟，自袖袋中取出一支细长的函管递与茂衍。

茂衍眉峰微动，眼角斜斜一瞥那函管，略一思忖便道，“看来祁国这次是将本王恨之入骨啊……都不曾休养生息，便要联卫攻申了？”

话说着，他伸手取过那函管，将其间书信抽出，就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末了，他呵呵轻笑地看向丰逸，精眸熠熠似有寒星闪烁，“本王真是记性不好，大凉谷遇袭还未过多久，怎么就已经把梁王给忘了呢？！当初本王被他摆了一道，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如今祁国既要攻打我申国以报王都被围之仇，若玉公主自然不会忘了拉上梁王殿下为她助阵。”

丰逸听他所言，不动声色地淡然一笑，朗目星眸看向窗外月色，一丝锋锐闪过眸底，沉进明灭光影深处。

“逸以为，梁王是不会出兵的。”

茂衍闻言，脸上一抹诧异之色疏忽闪过，抬头将他再次打量。丰逸与他对视，目光平静不见一丝波澜，神情清冷一如往昔。

“哦……君上何故作此断言？” 茂衍将书信还与丰逸，看着他取下纱罩，随手将信笺燃于红烛之上，不由得唇角勾起一丝寻味的淡笑。

丰逸垂眸，轻描淡写地道，“此战于梁国而言，可谓‘天时不作，弗为人客’。梁国地处西北，现已是凛冬，天气寒冷，粮草供应困难，一旦出兵必会补给不足，实乃兵家大忌。况且梁祁两国境内多山少水，士兵均不善水战，与申军一旦交手，水陆两条战线全开，胜负实难预测。以梁王之心智谋略，自然清楚出兵助祁实乃弊大于利。此外……”

他顿了顿，将即将燃尽的信笺拂落于案几一侧的青铜水盂内，接着说道，“想必梁王也已觉察到，如今的祁国早已是内忧外患，举步维艰。若玉公主虽已将她父王祁文公软禁，掌握了祁国的朝政军权。但她一介女流，并无理政治国的能力，身边也似乎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当朝太宰符谦年迈多病已不堪重用，大将军褚让统领下的禁卫军，维持王都治安尚可，若想与他**队沙场交战，实在是胜算尔尔。祁国一向重商贸轻武略，以联姻维系邦交友好，多年以来国家富裕、百姓安乐，已经许久未曾经历战火。此次申军奇袭，祁军几无招架之力，若非梁王横生枝节，此刻祁国早已亡国。若玉公主贵为祁国长公主，一向养尊处优，何曾受过王都被围，自己险成阶下囚的奇耻大辱，自然是一心想要复仇。她被饶俆城头的战火灼痛了眼睛，看不清仓促起兵的后果。”

丰逸条分缕析的一番话引得茂衍爽朗大笑，他执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与君上说话，便是如此直接明了，真真过瘾啊！”

言语间二人四目相交，月夜星辉下一股凌厉杀气在这方寸斗室间弥散，令人瞬间感觉到两军对垒时那迫人的气势。

丰逸面上如笼薄霜，一丝冷然在他俊美的脸颊上勾勒出刚硬的线条，令茂衍对视之下心中一凛。

“不过梁国不出兵，我卫国倒是很愿意助若玉公主一臂之力。”

茂衍待他把话说完，微拧了眉，稍作迟疑道，“先前君上与若玉公主的盟约，想来她必会如实告知梁王……梁王若是知道卫国也会出兵助祁，难道就不会改变心意？”

丰逸抬眸，面对茂衍灼灼逼人的目光，淡声道，“他不会……因为我曾经押过一个赌注，并且深信自己能赢……但是，我输了！”

茂衍闻言，沉默了片刻道，“输了？……所以失信于梁王？”

丰逸摇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清寒笑容隐于烛影深处，“很遗憾，看错了人……不过，也并不可惜。所谓落子无悔，于弈局是如此，于韬略亦是如此。申王殿下大可放心，若玉公主请不动梁军，但我卫国的军队，倒是可随时恭候调遣。”

一阵湖风穿窗而入，将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彻底熄灭，整座画舫顿时沉浸在漆黑的暗夜里。天边一弯冷月，依稀洒落淡淡银辉，将画舫中静坐的二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

茂衍直视着这位卫国真正的主人，轻轻砸了咂嘴道，“既是永陵君布的局，那便请君上先选吧。”

丰逸静默片刻，语声极淡，却又极傲然地道，“以下坵、池趿、钎潼三城为界，西祁归申国，东祁归卫国。合元、渠灵两城虽已被梁国占据，但若申卫两**队进驻祁国，相互拱卫，梁王也必会有所顾忌，短期内应该不会有所动作。”

茂衍双臂环胸，目光熠熠看向丰逸隐没在暗夜中的面容。少顷，他将手中酒壶轻置于案上，取过身侧的长剑和斗笠，拂衣起身走向舱门。他右手拨开随风轻晃的珠帘，顿了顿道，“若玉公主……是本王的人！”

丰逸微微侧首，月光下幽深如潭的眸中有精芒闪过，“如君所愿！”

大凉谷崖顶山亭中，同样的四个字曾经深深地刻在亭柱上。四字盟约，既是申卫结盟的昭示，也是所有针对祁国布局的开始。

茂衍抬头看向夜空中闪耀的几点寒星，唇峰微抿，轻轻叹了口气。矫健的身影一个提纵，掠向烟波茫茫的湖面，很快便不见了踪影，消失在夜色里。

丰逸将酒盏送至唇边，缓缓将盏中美酒饮尽。黑暗中，紫桐琴声又起，清冽幽远一如冬雪初临，幕天席地遮盖了人间所有的离恨与欢喜，只留一片清绝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