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升探路后回来,远远便见祁青烨和萝贝在昏暗的夜色下相拥,很是亲密,他心下怪异,立马偏头移开眼神,但又不禁多觑两眼。
瞧那拥得紧紧的架势,哪里像是被迫?
那夜在肤华池,岂不是还打扰了好事?
练升思及此,满脸尴尬,脑袋顶烫得能冒烟。
老天爷,自己真是个木头!
萝贝仰头亲了好几口带响的,你侬我侬好一会儿,才发现远处站在寒风中瑟瑟的人。
“咦!练升,你站那做什么,吓我一跳。”萝贝这样说,声音却带笑。
练升走近,见人脸上喜气洋洋,好似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他心想,谁能吓到你啊。
练升问:“你笑什么?”
萝贝:“哼,笑有些人会倒霉。”他想着补充了一句,“以后遇见了,我会让他们更倒霉。”
练升不明所以,但萝贝不再多说,问他前路可有歇息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便宜。
练升记起正事:“有的!真是好运气,我还没到主城呢,就听路上有人说阆州州主的女儿三日后大婚,今日起主城中所有酒水客宿都免三成,夜里还能看焰火呢!前面好多人!”
萝贝拊掌,“太好了,你们不用歇在地里了!”虽然他是萝卜无所谓,但他可不愿意祁青烨休息不好,有床睡,当然是最好啦。
当然啦,他自己也是有一点点更喜欢睡床的。
他们离阆州州界还有好一段距离,更离主城远得很,萝贝醒来正是精力充沛,一把子力气无处使的时候,便一拖二地一路御剑而行。
临近阆州州界,就有越多的人,修士御剑少见,于是萝贝一行人引来不少侧目,不过他们都用法器改了容貌,相貌平平,众人多打量几眼也就没看了。
再走几里路,便已看到那巨大的州界城门。
阆州查验身份比其他州际更为严苛,竟在州城门前竖起好几扇识破幻化样貌的法器!法器之间涌动着灵力结界。
所有人从门下经过,法器照亮人的身躯,每个人的样貌属别无所遁形,又有几人以列站着,依次用手中法器录入进城之人/妖的信息,而后在一枚石片上印下,发给对应的每个人。
每人头上都站着只颜色不一的鸟儿,张喙大叫:“初次进城需买修属证!没证之人排此列要重新排队!非凡人去最右列!”
他们旁边不远处正是一只巨大的蜈蚣,蜿蜒趴着,远看似在蠕动,但走近,才发现只是在原地摆弄步足,而每只步足都拿着一个小小的刻印法器,来几十个人就盖几十个人,因为速度过快,才看起来像在爬行。
一只黑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上面只依稀看见站着两个头戴蓝帽的人:“所有人不能代买,不能代买!注意秩序!不能插队!”
“特殊时日,但凡获中罪两级以上之人可入州界,不可入主城!莫要妄图浑水摸鱼,违者罪加两级至重罪,罚银百珠,家人受限,子女录入轻罪——莫要冲动行事——!”
“喂!上面那位五尺四寸白剑,剑穗黄色的道友,今日此处禁御剑!——”
“哦哦好。”远处那人面色微红,忙收了剑,飘然落下。
萝贝他们早见人多的时候收剑步行了,正在队尾徘徊着,最右一侧是非凡人所排,比之其余几列人数少许多,只有十几人,还……几乎都是妖……
练升看着那巨大的蜈蚣,还有最右列那时而闪现靛蓝色代表是妖的大门,有些惊奇,“好多妖啊……”
虽然如今人妖魔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打打杀杀,但这么一副共处的场景还是十分难见的。
他们苍衡招了这么多年的妖徒,一个都没来呢。
他想形容一下这个震撼的场景,却一时找不到词,却听萝贝叹道:“哇,好大的城门,现在挺先进啊。”
仙境?也不至于吧。
九州自有各州的规矩,这并不稀奇,可阆州竟要识别人原本相貌,而他们本就正遭追杀,这一下岂不暴露在外,虽然萝贝很厉害,但万一呢?
但想一想,追杀他们的人进阆州也需有修属证,倒是都在明处。
练升有些犹疑,见萝贝往右走去,一时间犹豫的时间都没了,忙叫住他,“萝贝,要先去买修属证。”
萝贝两指夹着一枚薄薄石片,晃了晃, “我有修属证,你们没有嘛?”
还未等练升惊讶,祁青烨也拿出一颗似圆似方,略厚一些的石片,“我也有,许久之前来过一次,那时不严,都是随便说的名字修为,不知如今还认不认。”
练升莫名失望,“就我没有啊,师叔你们等等我。”他说着赶紧跑去买。
所幸如今买修属证的人倒是少,没一会儿练升就买证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石片。
“师叔,你摸,这修属证竟也是一个小小法器,需滴血认主,”练升一脸不可置信,“竟如此舍得!阆州果然不愧是炼器宝地,买修属证那里还有个类似苍衡藏书阁那样的禁制!只不过是用法器生成的阵法,能察觉有人是否动用灵力,不能压制,但也是十分厉害。”
祁青烨对比了一下自己的修属证和练升的,“并无多大区别,主体都用随处可见的灰砾所作,混了灵力和一些灵草汁,以极为强悍的控制力道炼制成薄片,不过你的还另外加了一些东西,极细微,我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祁青烨问:“多少钱?”
练升说:“二十钱,倒是便宜。”
一百钱可换一颗银珠,几乎人人都买得起。
“果然如此,”祁青烨说:“我当年花了三十颗银珠。”
练升咋舌:“这么贵?”他问萝贝,“你花了多少?”
萝贝说:“我没花钱,他们没要我的钱,不过需要我进城干活,搬搬东西什么的,很轻松。”
祁青烨说:“当年只有修士才用买,妖免钱可得,常人不必用修属证。”
练升小声道:“如此行事,他们不怕有些修士不忿,幻化银珠,行障眼之法么?”
祁青烨道:“他们也有验看真假银珠金珠的法器,若是有人作假,他们会在修属证上写明此人曾犯作假,每个人的修属证上都会有信息,而作假的名声,对于一名器修来说,应是最不能沾染的了。”
阆州本就以物产丰饶,矿产丰富闻名,来阆州的修士大多是炼器的器修,爱惜名声,多会买证录入信息,再说器物师喜好扬名,有些甚至都会在法器上刻自己名号。
其他修士来阆州就是为了买更好更多的法器,也大多不缺钱,买也就买了,而肯留下身份属别,接受进城搬砖的妖也多是向往凡世的妖,好把控。
至于凡人,太多了,暂且没有这么多修属证,便就先不管。
祁青烨道:“如今人人强制绑定修属证……此人所图甚大,但愿是好事。”
萝贝说:“我觉得是好的。”他看着城墙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依次列明小罪轻罪中罪重罪等对应的法条。
其中几条显然吸引了萝贝的目光——
“灵心升境乃无妄流言,妖修炼成人与人无异,剜心乃虐杀之罪,人妖魔一并论处,夺生夺舍,重罪三级,以命换命。”
萝贝喃喃念出。
练升也看见了那醒目的文字,也有些惊诧,不免感慨道:“阆州还真是不同,虽然有人反对服用灵心,但此间利润诱惑颇多,阆州明文写下并全州施行,还是少见……”
凡人羸弱,多无修为灵力自保,修士一生漫长,会对生命起轻视之心,其他州贩卖妖心蔚然成风,除魔卫道也是大多人心中想法。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妖魔式微,早已有人提出一味地残杀异族并非长久之计,但有这些想法终究是少数。
阆州,现竟已是将人妖魔一视同仁,虽令大多人不解,但至少在阆州内,便要守阆州规矩。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排到了那法器大门下。
人经过会显亮眼白光,妖经过会显靛蓝之色。
练升又是一阵感叹:“我还听说过首……那位苍衡首率的影法铃铛是他族中宝物,摇铃可清醒主人意志,也是识魔之物,遇魔血生黑,遇妖血生蓝,是难得宝物,如今,这样类似的法器竟是遍地都有,不稀奇了……”
“嗯……”萝贝有些出神。
祁青烨很敏锐,“怎么了。”
萝贝道:“我见修炼器之道的器修如此厉害,发展如此迅速,几年前我来此处,这门还只能识别是否是人还是妖,而且还不灵敏准确,如今却能辨别原先样貌,也识别更快了,还有这浮于城墙的文字,各个角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必炼制的法器更是花了心思……可我忽然想到好像你们带的丹药却鲜有比上我的萝缨的,也就能治治风寒甜甜口,七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是丹修本就少,还是炼丹之道并不兴盛?”
练升道:“丹药难得,一颗中品级的丹药,我若是拿着,都舍不得舔一下。”
祁青烨道:“丹修不少,相反,倒是器修不盛,炼丹之道不算衰败,但也不旺盛,只是很少有人能炼出那些流传下来的丹方,就算炼出,丹药资质也比所描述的逊色许多。
“传闻越世仙君曾炼出过三颗极品复原丹赠予复生仙君,但也从未有人证实过,几百年了,如今也就只有合州药仙炼的那颗清心丹似是极品等级,可惜昙花一现,再无踪迹,不少人都觉得,丹修一途难得飞升。”
萝贝思忖道:“可能大多丹修太过依赖天地之间的灵气,总追逐罕见的灵物,却少有人钻研丹方道法,耐心培育灵草,这一耐得住的心性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祁青烨若有所思:“据说复生仙君的确喜爱亲种灵草,细心培育,不论灵物灵草是否罕见,必是亲力亲为,对各种灵草属性了如指掌,隐居山林时,也喜处处花草,格外钟爱种些能吃的瓜果小菜,而且说起来,复生仙君身为越世仙君的师弟,也会炼丹,算是一名丹修。”
练升哀道:“谁能跟他们比呢?那两位仙君太有天赋,而如今修炼都各分其道,像师叔这般会精于炼器的剑修都少见得很。”
萝贝看了眼祁青烨,道:“我是在想,世人说服下天地物的灵心可升境界,既然说会升境,那发现这件事的一定是修士,那会是丹修,器修,还是剑修呢?要知道妖修炼人身已与人无异,而他是想了什么,竟会剖开人身,取心食之?”
祁青烨似有所悟,练升云里雾里,但也被萝贝说得毛骨悚然。
萝贝仰头看着这高耸入云的阆州城墙,神色认真:“那所谓的灵心可升境,有可能是杜撰,不是吗?你们可曾真听过有人……有一个具体的人真的吃了灵心,修为灵力大涨的?或者说,有一个人在没闭关没修练没服用丹药的情况下忽然升了一个整境界?”
练升认真在记忆里搜寻,“好像真没有,都是听来的,大家都这么说……”
祁青烨眉头微皱,也摇头。
萝贝道:“什么天地物,什么灵心,又是什么心是金色才叫动情,这是谁定义的?世上有人修魔修,为何没有妖修?又是谁说根骨灵脉必须在脊背之处呢?”
练升已经完全晕乎了,他不知道为何萝贝到了阆州城会忽然想这么多,难道是因为见了许多妖吗?
“那这位道友的意思是……”身后传来声音。
这一问吓了练升一跳,转头去看,见就是那个“非法”御剑的人,正好就排在他们后面,所幸他们方才交谈谨慎,并未透露出身份。
那人也并非故意偷听,实在是有修为的人本就耳目通明,若是不设阵法,被听见谈话实乃正常。
他一路听到这里,不禁出声询问。
萝贝缓缓道:“我想,妖的人身是修炼而来,所谓心会慢慢变为金色并非动情,不过是妖的修为灵力在增加,就和人修一样,修为越高天赋越强,脊背灵脉根骨就越繁盛,而妖的修为越高,那心脏的金丝也会越来越多。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凡尘俗世中学会七情六欲,自己的心才渐渐变为赤金色,而是修为灵力增加,已踏上修仙之途,与人没什么不同。”
祁青烨一时怔然,想起自己冲动赶走萝贝的场景,萝贝看着他而落下的泪,几乎心痛欲裂。
是啊,就连自己也信了所谓灵心之言。
萝贝道:“那些挖心而食的人修,以为自己是在服用灵药,实际上是在分食同类。”
练升面色扭曲,腹中倒腾,终是憋不住,伏腰干呕。
那人同样也是面色戚戚,“若真如你所说,这流言怎会大行于世?就无人发现是假的吗?”
萝贝正色道:“世人修炼悟道法,求飞升,这谎言多年未被拆穿,是因为服用灵心并非正道,也令人不齿,有些人偷摸吃了没有作用,意识到自己错信流言,也不愿说清,也有些人觉得没用是因为自己没有吃到更纯的灵心,自然不甘心,会继续寻觅下一个。”
那人默然片刻:“……若真是如道友所说,世人也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天地物灵心仍然会是世人追逐之物,有何解法呢?”
那人苦笑道:“近些年阆州一直都在杜绝灵心一说的流传,但……也只在阆州境内,而且,不乏有人蠢蠢欲动,此处虽然妖族较多,但也是有些修为本事的妖才敢在此处逗留。”
萝贝道:“只要有一个人相信,那便就是一种效果,今日我的这番话你若是从前听你怕是不会放心上,正是因为在阆州耳濡目染,你才会有接受这种可能性啊。”
说着,萝贝也不管那人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排到门前,递上自己的修属证。
那头戴蓝帽之人是个修士,显然已听见了他们那番对话,不禁打量了一下萝贝,笑道:“若是州主听见你的这番话,定会印下让我们传读数遍,贴遍整个阆州。”
萝贝也不谦虚,扬着下巴道:“我说的话都不错,是该让你们好好读。”
小剧场:
|——————第二代修属证——————|
|名:萝贝 |
|属:承认是妖 原形:待更新?
|出生年月:不详 修为:无
|伴侣:无 宗门:无
|对阆州贡献:~~(省略)
|个人事迹:~~(省略)
|——————————
|——————第一代修属证——————|
|名:祁青 |
|属:人 道法:器修 |
|出生年月:不详 修为:待更新
|伴侣:无 宗门:待更新
|对阆州贡献:~~(省略)
|个人事迹:~~(省略)
|——————————
|——————第三代修属证——————|
|名:练升 |
|属:人 道法:剑修 |
|出生年月:不详 修为:筑基期
|伴侣:无 宗门:自述散修
|对阆州贡献:~~(省略)
|个人事迹:~~(省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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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阆州州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