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溪 第5章 错认

渔深深绝不可能看着到手的鸭子就飞了，于是作势要追。可刚跨出一步，她就感受到手腕一紧，紧接着，她又被拉了回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人抓着手，只是刚刚那人好像并没用力，所以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那松香味还萦在她鼻尖，但她对那点味道的好感早已被消磨殆尽。她有些不耐烦，眉心一蹙，侧过身子去看，却落入一对浓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眸盯着她，似乎藏了无尽的情绪，却又被低垂的睫毛挡住一切。渔深深眨了眨眼，她看不懂那里藏了什么，只觉得这双眼睛应该算得上是世间少有的好看。

盯了一会儿，渔深深便回过神了。好看归好看，但她觉得这人好看得有些危险。她只得扭头去看清尾，却见那根树枝直愣愣地立着，周身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显然比刚才更甚。

但她来不及深究原因。

其实在那道士逃了之后，她就和之前一样，在心里喊了清尾，想让他去追上那道士，结果却没得到回应，便猜想是因为脱了手，所以传不了音。但现下被人压着，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出声喊道：“清尾！你去……”

可话还没说完，她便发觉手腕上的力又紧了几分，倒吸了一口气。

好的，她现在完全确信这人想把她掐死。

渔深深露出十分标准的死亡微笑：“你、松、手。”

那人薄唇紧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但是手里确实松了几分力，不过还是抓着她不放。

渔深深不知道这人是何目的，但刚刚确实是救了她一命，也不好让清尾直接将人劈死。不过两人的手目前紧密相连，这人也无甚反应，实在是等不了。于是趁那人似乎在盯着她出神，渔深深猛然撤步，离他远了些，然后举起那只被攥着的手，冲清尾喊道：“往这劈！”

渔深深有些欲哭无泪，正在心里默念劈准点，却见那人看着她，眉头皱着，还没等清尾出招，便立刻松了手，离她远了些。

那双眼睛的情绪来得莫名，以至于渔深深甚至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诞的想法，觉得这人是怕清尾伤到她才松的手，但很快她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且不说这份自信有些莫名其妙，就算是，那他担心的也是原主，又不是她，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后，最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认识我？”

那人嘴唇一动：“你……”

还没说完，那边的清尾却突然像被人揪住了尾巴一样，朝那人疾冲而来，擦过渔深深的肩膀时，甩了一句：“他不认识你！”

怕祸及她，渔深深连连跑开，站定在一旁。见清尾如此激动，渔深深也猜到了，这人认识的应该是清尾，不是她。

现在她只庆幸，刚刚没有因为莫名自信而说出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正思虑着，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飞了出去，以为是清尾将人击飞了，刚想让清尾收点力，别把人打死，一转眼却见那人披着黑色狐裘大氅，冷峻的侧脸微微隐没在狐裘之中，就好好的站在那，哪有被打了的狼狈样，这才转了方向，看向另一边。

刚刚那道士砍了几刀都毫发无伤的树枝，此刻却被截成了两半，一半躺在地上，一半依旧直立地悬在空中。

渔深深朝清尾走了过去，刚要说话，就听见那人冷声开口：“百年不见，你倒是把自己养得好，竟然能说话了。”

这话显然是对清尾说的。

可下一刻，那人又看向她，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姐姐。”

那声音像是许久没说过这两个字，居然有些生硬，但又似乎带了点不明意味，不过显然是对她说的。

渔深深：“？”

这下她不懂了，真是不懂了，难道原主还有什么弟弟？

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生怕一开口就暴露身份，只能扭头看向清尾，求个答案。

结果那树枝气得抖了三抖，没给她答案，倒是给了那人答案：“她不是！”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她不是的话，那你是什么？”

他一说罢，清尾又要冲上去，可冲到一半却冲不动了。整个树枝转了一圈，就像人扭了下身子一样。

渔深深的两只手正抓着它，而这个罪魁祸首却还语出伤人，一副好家长模样道：“好清尾啊，你打不过的，乖，咱不打了。”

渔深深见清尾明显处于下风，却还要上前，勇敢是勇敢，但是她头痛啊！

谁家系统还没开始任务就先被打死了？

清尾虽气，但也知道那是事实，只能勉强犟了一句：“若是放在一百年前，我……”

渔深深接话：“你什么？”

清尾静默，因为他本来想说放在百年前，这人才不是他对手，但脑子里又突然掠过一把灵剑被人挑在地上的画面，而那灵剑就是他，那挑剑的人则正是眼前这人，而那画面也正是一百年前。他顿时又羞又恼，也犟不下去了，只得当没听见渔深深的话。

清尾这下歇了动手的心，但那人却抬步朝他们走来。

见状，渔深深抄起那半根树枝，在手上转了一圈，强撑着硬气，指着他，皱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却在树枝前端站定，抬了抬手，又慢慢垂下，垂眸看她，只说：“别皱眉。”

渔深深皱的更厉害了，只送了他四个字：“关、你、屁、事！”

“沧濯缨！”清尾兀然出声，抖了抖身，像想到了什么，又讽刺道，“不过，我觉得还是白眼狼这个名字适合你，你觉得呢？万魔山之主？”

渔深深见那人的目光明显沉了沉，知晓他现在应该有些生气了，但清尾好像并不在意。

沧濯缨？白眼狼？

信息量一下子有点大，渔深深本想在心里盘一下，却没注意自己已经小声地把话给念出来了。

渔深深还在喃喃：“白眼狼？万魔……”

这时，沧濯缨冷不丁开口，那声音里暗含了某种期待又似乎有些怯意：“姐姐？”

清尾：“……”

他怎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渔深深越想越奇怪，这人难道真是原主的什么弟弟？

她只好传音给清尾：“他喊的是原主吗？”

等了片刻，她才得到清尾的回应：“不是，是……渔涣溪。”

渔深深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只觉得脑细胞要死掉了：“那为什么喊我……”

那两个字在她舌尖绕了一圈又咽回肚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明明很普通的字眼，从沧濯缨的口里吐出来，总有种不明意味，惹得她居然一时半会儿有些说不出口。

“应该是他刚刚看见了我的招式，以为你就是渔涣溪。”清尾解释道，又补了一句，“他和你没有关系。”

渔深深纳闷道：“难道她没见过渔……那位仙祖吗？”

“她终日以冰寒覆面，除了我，没人见过她的脸，怎么可能！”

这话清尾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很快，他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安感。

万一呢？

万一她曾经真的当着这人的面摘下过面具呢？

但见过又怎么样，世间相像的人多了去，反正这个白眼狼是亲眼看见她灰飞烟灭的。

清尾还在陷入挣扎的时候，渔深深却揪住了某个字眼，问道：“那位仙祖以冰寒覆面？”

“对，怎么了？”

“我好像梦到过她。”

清尾连忙问：“什么时候？”

“就是来这里没多久前。”

至于梦见了什么，她也说不清。

只记得日头初升，百级长阶尽披霞光，几十位修仙弟子立于殿下，齐跪，叩首，再叩首。

似乎对那长阶殿内的什么东西好奇地紧，但只敢悄然抬眼，结果能看见的只有白玉砌的台阶，于是才又悻然垂眼。

众人拱身伏地，尚未抬头，但觉一道清冽仙气自阶上飘然而来，萦绕至他们四周，却似有若无。而后殿中缓缓走出一人，负手而立，指尖轻捻间揉搓出一抹寒气。身至高台，眼下景象一览无遗，她手指轻抬，说道：“不用跪。”

那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似山间冰泉般的清冽，朱唇轻启，似无声无息，但又清晰地传至众人耳内。

话音一落，阶下男女齐齐起身抬头，遥遥望去，一袭流光白袍，似傲然挺立的仙树，衣袂飘飘，衣摆处层层荡漾，与脚下的石台天然相配。只是面容覆上了一张用仙法幻的面具，看不见长相。

众弟子难捱心思，窃窃耳语，待殿上人再度开口，他们又纷纷自觉噤声。

“你们既已入溪云山修仙悟道，一句话必得铭记于心。”

“请仙祖指教。”

女子的声音变得凌冽正肃：“仙，以卫道为任；道，以心念为衡；此仙此道，万不可破也。”

掐断回想，渔深深突然灵光一闪，道：“不会是你主人……”

还没说完，沧濯缨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姐姐，你在和他说什么？”

话题被打断，渔深深眸光重新汇聚，压了压眉头，冷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能听见？”

渔深深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厉害到能听见她和清尾传音，这可太难办了。

沧濯缨却轻轻摇头，说：“姐姐，你刚刚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