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溪 第24章 闷葫芦

几人一直沿着城外的路走去。

一路上的叫卖声，吆喝声，争执声吵吵嚷嚷，明明热闹得紧，渔深深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冷又沉，状似无意地将眼神看向身边的人。

沧濯缨的身子挺得很直，脸一直绷着，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转也不转一眼。

渔深深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长得虽说又俊又傲，但……

闷，真闷，跟个闷葫芦一样，明明在渔家还不是这样。不过就听了个说书，听了个仙祖，就变得这样闷，和她这样疏离。

想到仙祖，她觉得应该谁都比不上清尾更清楚，刚想问些话，看看能不能证实那说书人的事，就猛然被沧濯缨拉着往侧边带了一下。

突然被拉了一下，她往后连退两步，想扭头却见腿边倒下一个小孩，心头被吓得一跳。刚刚在出神，没太注意旁边的，看这小孩倒的位置，若是沧濯缨不拉她，怕是要撞到她身上了。

同时，她心中略有疑问。

她刚才看沧濯缨的时候，他分明是直视前方，没分给其他地方一个眼神，不然怎么会看不见她在看他。

仅一秒，她又在心中赞叹，不愧是能当万魔山之主的人，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疾手快……

只是这喜欢抓着人不放的毛病应当改改。她转头，回以一个微笑，以表达感谢，接着就立马挣脱了沧濯缨的手。

渔深深上前一步，把那小孩轻轻柔柔地扶起来。

那小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乌黑黑的灰土，看不清长相，衣服破破烂烂的，斜斜地挂在身上。渔深深捏起他的衣服，伸手细细摩挲，那衣服很薄很薄，根本抵御不了这腊月寒风。

果然，她抬手碰了碰那小孩的脸，很凉，很冷，和沧濯缨的手一样。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沧濯缨的手，因为他的手此刻就从一旁伸过来，闯入她眼帘。

渔深深看着那只修长冷白的手，那手的架势似乎是要拉住她。她微微蹙眉，然后把清尾放下，提前一步抓住了沧濯缨的手。

一只手碰着小孩的脸，一只手感受着沧濯缨冷冰冰的温度。没比较错，这两人确实一样冰。

不，似乎沧濯缨的手还要冻些。

她松开手，问道：“做什么？”

沧濯缨那手顿了一下，似乎犹犹豫豫地还想要再次伸出去，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他嗓音生涩道：“这小孩儿脏。”

渔深深又打量了一遍这破破烂烂的小孩，这应当是个流浪小儿，确实是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但她还是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这小孩儿不是挺干净的嘛？就是稍微黑了点。”

后面那句她不自觉带了点笑音，像风过铃铛响，清凌凌的。沧濯缨心尖一颤，最终一句话也没再说。

渔深深其实很喜欢小孩，除了熊孩子，她对所有小孩都特别有耐心，否则也不会为了救那个奇怪的小孩而出车祸，来到这里。

在这点，她和那位仙祖是有些相似度，所以才会在听到那说书人说仙祖爱捡小孩儿时觉得有意思。

那小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然后有些目光颤颤地看向一旁。

渔深深也跟着他转眼。

那是一道小巷，并不幽深狭长，一眼就能望到头。巷子尾有个巨大的深棕色水缸，渔深深一眼就看见了后面露出的两对小眼睛。那两对眼睛触及渔深深的目光慌张地连忙往后躲。

街上人多，渔深深思量一会儿后，捡起清尾起身，又弯腰牵起那个黑小孩的手，就要往巷尾那边走。

那小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在剧烈地摇着头，嘴里不止嘟囔：“不要。”

渔深深久久地盯着他，见他还是倔着，又蹲下身，声音不再和之前一般平淡，而是有些软糯地问他：“你叫什么呀？”她全心看着小孩，也没注意一旁的沧濯缨偏了偏头。

那黑小孩很久没有听见这么温柔的声音，眼睛闪闪的，然后小声说：“小风。”

渔深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侧眼看向水缸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的一双眼睛，轻声问：“那边小孩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风犹疑一下，又愣愣地点头。

渔深深又说：“姐姐帮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小风却摇了头，看起来有些胆怯。

“为什么不要？”

小风只是摇头，却一句话也没说。

渔深深点头起身，然后扭开脸，没忍住扑哧一笑。这一扭，却刚好看见看见沧濯缨正绷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渔深深的笑转瞬即逝。

这人不会又想到了他自己被他的仙祖姐姐捡回去养着了吧？

真是想象力丰富。

渔深深长叹一口气，又重新蹲下，想直接把他抱过去，沧濯缨却提前一步有了动作。她伸出一半的的手愣在空中，就见沧濯缨竟是直接拎起小风的后衣领，在小风的极力抵抗下，面无表情地把他带到了巷尾。

沧濯缨很快就松了手，但见小风又要往回跑，他又伸手把小风拽了回来。

渔深深怕沧濯缨手里没轻重，忙不迭抬脚往那边走去。她一走近，就听见小风有些哭腔的声音，弱弱地喊了一声：“姐姐……”

“你不许喊。”沧濯缨蹙眉，把小风剩下的声音尽数堵了回去。

渔深深没空管沧濯缨又是犯了哪门子的抽，瞪了他一眼，又俯身笑着说：“没事，你可以喊姐姐。”

说完，她就把小风从沧濯缨手里拉回来，又直起身看向缩在水缸后的三个小孩儿。他们比小风稍微大些，但也没大多少，也和小风一样，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那三个小孩见两个大人，心中有些微惧，眼睛不停往一旁的空隙瞟，正琢磨着怎么逃走，就看见一根破树枝横在那仅剩的一点缝隙之中，也把他们最后一点溜走的希望给堵住了。

渔深深摆了个撸袖子的架势，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盯着三个小东西问：“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小风？”

三个小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垂着头不说话。

渔深深：“不说我就用这树枝抽你们了！”

清尾：……

终于站在中间的小东西咕咕囔囔地开口，但说的话却不是渔深深想听的。

“说也要打，不说也要打，那我还不如不说。”

渔深深在心中叹气，现在小孩倔就算了，怎么脑子都这么好使了？

“发生什么了？”

渔深深转头看向巷口处，凌风和白玠不知道刚才在做些什么，现在才从巷口进来。

同时，她也意外看见一家正对着巷口的面馆，灵光一闪，扭回头笑道：“你们谁先说，我就带他去对面那家面馆吃面。”

三个小孩一听这话都探出脑袋看了眼。

面馆那支着四五张桌子，还有一道幌子挂在横杆上，飘飘扬扬，上面写了几个字，他们看不懂，但他们看见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甚至可以看见那面上腾腾的热气。

他们俱咽了咽口水，小风的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

旋即，那三个小孩皆争抢着出声：“我说我说。”

渔深深满意地露出笑容，然后挨个问了他们名字，点了他们的老大，也就是最开始说话的小孩：“大虎，你说。”

大虎一听让自己说，也不管说的是不是他的“恶行”，顿时喜笑颜开，哆嗦着开口：“是这样的，小风是今天刚加入我们的，我们想教他点东西……”

大虎似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声音慢慢弱了下来，笑容也渐渐消失，头也越来越低，慢慢就没了声音。

渔深深见状，站起了身。大虎以为她要走，连忙上前，想扯住她的衣摆，却突然被人拎住后颈肉，那手很冷很冷，冷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好冷。”

渔深深一听这话，目光落在沧濯缨的那只手上，皱了皱眉才道：“松开他。”

沧濯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收回手，手指细细摩挲，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渔深深看向大虎：“想不想吃面？”

大虎愣愣地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嗯！”

渔深深牵着小风转身，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想就跟上。”

不一会儿，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面馆。

渔深深一转头就看见三个小东西亮着眼睛，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这场景莫名有些滑稽。她突如其来想逗逗他们：“我说的不是告诉我的人可以吃面吗？”

除了大虎，其他的小孩包括小风都顿时泄了气，像被霜打的茄子，蔫蔫儿的。

刚逗完小孩，渔深深心情颇好，轻笑一声，然后对小二说：“上四碗面。”

“好嘞！各位先坐！”

渔深深看了眼外面又看了眼里面，这里八个人，有五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坐外面怕是要成冰雕。

于是她牵着小风在里面挑了一张离窗子远的位置坐下，刚想让大虎坐她另一边，那位置就被人先抢了去。

渔深深一看，又是沧濯缨。她轻轻啧了一声：“你和凌风他们坐。”

但某人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看了看除了大虎的另外两个孩子，又看向一旁的凌风。

凌风真的要气笑了，又被某人盯上了。但被盯这么一下和被盯一整顿饭的利弊，他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他果断拉着两个小孩：“你们和我坐好不好？”

那两个小孩看起来并不是很愿意，相比凌风，他们更喜欢渔深深，刚想犟着摇头，就碰上了沧濯缨的眼睛。

想到大虎刚刚被这人捏住后颈的样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然后迫于“淫威”，他们点点头，跟着凌风走了。

渔深深觉得沧濯缨实在有些没道理，直接问道：“你也是小孩吗？”

沧濯缨垂下眸，良久才有些含糊道：“我也想听听发生什么事。”

渔深深一语不发，只是一直盯着他。

这板着的脸上哪有一点想听的样子？

不多时，小二端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面来了。”

渔深深端了两碗放在小风和大虎面前，指了指另一桌，对小二说：“还有两碗给那两个小孩。”

“好嘞。”

小风和大虎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一见这碗热面，两眼就放出光芒，忙抄起筷子就要来一口。

“停。”渔深深抬手收回大虎夹了一半面的筷子，眯着眼看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大虎见一旁的小风还在大快朵颐，被勾地咽了咽口水，黑漆漆的小眼睛又一眨不眨地盯着渔深深。

渔深深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地问：“为什么欺负小风？”

不知是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小风顿了下，然后默默放下筷子。

渔深深余光瞥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你好好吃。”

但小风还是没有动，盯着眼前已经被他搅地乱七八糟的面，一声不吭。

大虎咳嗽一声，然后搓着两只手掌，艰难开口：“他瞎说的，我们没有欺负他。”

渔深深抬了抬眉梢，转身看向另外一桌的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不知是不是也有些怯，眼前的面条一根也没动，眯着小眼缝盯着她。见她看过来，忙不迭点头，证明大虎说的是对的，而后无人回应，又乖乖地低下头去。

渔深深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眼看着缩成鹌鹑的小风，声音染了点笑意：“哦，骗我？”

小风闻言，脑袋缩得更厉害了。

看来是真的骗了她。

对于这个小反转，渔深深其实并不是特别意外，准确来说，是心中早有一丝存疑。

一开始看见小风的时候，他身上除了脏污破烂，并没有什么地方受了伤，也没有猜想是有什么人欺负他。直到那三个小孩缩在水缸后面，小风又一脸害怕的表情，这才有了五分猜测。

小风的点头又让五分变成了六七分。

但也只是六七分相信小风，若是全信了他的话，渔深深就不可能对一帮欺负人的熊孩子有什么好脸色，更不可能领着他们来这里吃面。

看来小风不敢进巷子确实是害怕，不过不是怕这三个小孩，而是怕他们戳破他的谎言。

但小风骗她也是有些没道理，若不是她，换作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可不一定会管这样一个小孩，这谎能上哪去撒？

转而她又想起是自己先问出口的，怕是这小孩心里觉得她一定会管他，这才顺势撒了谎。可她又记得她还没问他时，小风就眼神闪烁地瞥向那边，看上去早就有此想法。

不管小风什么时候有的想法，可这谎撒了有什么用呢？她管了又有什么用呢，顶多是帮他教训一顿。

想不清楚，她无奈又看向大虎：“全都说清楚，他为什么会摔倒？为什么要撒谎？”

渔深深食指轻轻点在桌上，伴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戳一戳，等着大虎开口。

小风说话声音弱弱的，这下却挤开了大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我自己说。”

渔深深微一挑眉，却是摇摇头，微微侧身面对他，神情看似很为难，声音却带了些逗弄的意味：“你想坦白了？可姐姐不信你了哦。”

渔深深：闷！真闷！

沧濯缨：绝对不能笑，得装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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