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地而起的柏树兜住了差点砸在悠悠头上的横梁木。悠悠一手揽着凤凰的腰,一手回身与闻慈对掌。
闻慈的那杆佛杖上橙红色的灵气跳跃,向哪里一指,火光就从哪里拔地而起。
凤凰有生以来一千年,都是她放火烧别人的分,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在她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玩火。
……可惜此刻的凤凰看不见。
可是悠悠看见了。
她这一回头,只见东宫的整座主殿在呼吸间被包裹进了烈火,半边宫殿刷金的屋檐从半空砸下来,把闻慈手下来不及躲闪的僧人活埋在下面。
“你……”悠悠借着与闻慈一掌的力道向后扯出十几丈,“你疯了?你不要这些人的命了?”
狂风中传来闻慈的狞笑:“疯了?哈哈哈,我六百年前就疯了,只不过你今日才知道而已!站住,你想往哪里跑?”
悠悠带着凤凰从东宫闯出去,他们这一角的异动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武祷临时组建的杂牌“禁军”持着火把狂奔而来,原本要捉贼。谁曾想,这群人跟悠悠一个照面都来不及打,就被战局中心两人灵气对冲溃散出的余波掀晕在地。
杂牌禁军的一个小头目胆子小,刻意没往前冲,恰好目睹了这一幕,顿时两股战战,手上的火把都握不住了,撒腿就跑:“陛下,陛下,出事儿了——”
这个“陛下”叫的不是老皇帝武沧浪,是武祷这个自封的新皇帝。
悠悠目光一动,由她操控的一排巨型柏树顿时灵光暴涨,不要命似的冲着站在漫天火光中的闻慈砸了下去,闻慈纵身而起的身形被阻了一瞬。等到他运气震开挡住他的枝条树干,悠悠的背影已经向着那禁军头目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个方向走到头,不是别的地方,是如今武祷的寝宫太极殿。
悠悠在丰乐镇都不见得能找到北,更别说在建筑大同小异的宫城里。
悠悠呲牙一笑:多亏有这小禁军给她指路。
闻慈侧身啐出一口血沫,眼底一片阴翳:“蠢货,坏我大事!”
悠悠的身法快极了,转瞬就到了太极殿上空,她随手抛出一根树藤,把宫殿顶捅了个对穿,而后把扬手禁军小头目丢了进去。
殿内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太监捏着嗓子高呼:“救驾,来人啊,快来救驾啊——”
悠悠跟着从屋顶的破口跳了下去,下面是武祷的寝殿,原本纱帐镶金玉,美人衣衫半褪,空气中飘着金贵又腻人的甜香,小头目哐啷一声仰面砸在地上,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立刻把武祷给吓醒了。
武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找到一块布挂在肩头,怀里的美人脸颊绯红,显然是醉得人事不省,还呢喃地想握武祷的手:“殿下,怎么了……”
悠悠把武祷从美人身上扯了下来,下一刻,冰凉的刀刃已经横在武祷喉头。
哐啷——
太极殿被人从外面砸开了大门,闻慈挽进发髻的长发散出来两缕,跟在他背后的庄志清一句“深夜打扰陛下不合适”的絮叨被生生卡死在了喉咙口。
悠悠挑衅地扬眉冲闻慈笑:“你晚到一步。”
闻慈握紧了僧杖。
悠悠的刀面一侧,抵住了武祷的气管:“退后,让他们全部退后。”
闻慈的脸色一片清白,他紧紧抿住唇角:“退。”
武祷身边吓坏了的太监宫娥正等着他这一句,闻声,纷纷忙不迭地从悠悠这具人形杀器身边跑开了。
“陛下。”悠悠望着这群人屁滚尿流的背影,“众叛亲离啊?”
武祷刚刚裹在纱帐和被子里不觉得,此刻被单拎着站在悠悠面前,才显出他的单薄和清瘦来。武祷脸色很白,脸颊消瘦得浮现出鲜明的骨骼,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如果不是悠悠刚刚亲自把他从太极殿那张龙床上刨出来,说他是个被套进龙袍的穷书生也是有人信的。
武祷无声地看了悠悠一眼,忽然问:“你是嗔妹派来杀我的吗?”
悠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嗔妹”是谁:“……你说武嗔?”
“啊。”武祷幽幽地说,“你能对她直呼其名,看来在她手下地位不低。你是悬枢令的人,还是军中的?早年我还在长安时,嗔妹曾经跟我说过许多她对大昭未来的期望,她说‘治国治军,谁说女子不如男’,还说她一定会亲手带出大昭的第一批女官和女将。如今看来,她想要的全都做到了。唉,闻卿说得不错,我确实哪里都不如他。”
悠悠被武祷这个“幽怨风”的乱臣贼子说得一愣,手上的刀差点没拿稳。武祷说的一长串话在她脑子里从头到尾滚了一遍,每个字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死活听不懂。
悠悠顿了顿,发出了发自内心的声音:“啊?”
庄志清看不下去了,打断道:“陛下,你莫要和贼人多言!小心贼人不安好心勾你上套!”
武祷面无表情地瞥了庄志清一眼。
庄志清喉咙一滚,卡壳了。
“哼。”闻慈在一旁含混地笑了一声,“对,是我说的,陛下你哪里都不如武嗔,但就在刚刚,贫僧发现你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在自知之明上,你还是胜过武嗔不少的——”
“比如说,陛下你就不会妄言挑战天威。”
庄志清面色一变:“你怎么就……”
全都说出来了?
“说出来怎么了?”闻慈冲他一偏头,鬓边的白发不知道沾了谁的血迹,凌乱地散在额前,“你们这点事在场的各位还有谁是不知道的?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进的长安城?”
庄志清瞳孔一缩:“慈恩台?是你放她进来的?”
“她不进来,光有凤凰一个人,你们把她烧干了也烧不开上界的封印。”
话音未落,闻慈敏锐地一侧身,躲开了悠悠从上方打下来的灵气,对上悠悠阴翳的目光,闻慈心情颇好地一弯唇角。
庄志清皱眉:“既然她进来了,那现在慈恩台通道还安全吗?武嗔的人会不会……收到她的传讯,也从慈恩台进长安?这样我们不就内乱了吗?”
“从慈恩台进长安?”闻慈冷笑,“痴人说梦!”
悠悠敢往南归阵里闯,靠的是她修为强横和极大的决心。这两者缺一不可,换一个寻常的妖修站在阵法上被这么抽灵气,不用一炷香就该魂飞魄散了——精神和身体双重意义上的——遑论通过阵法进长安?
庄志清是个凡人,对南归阵的细节一无所知。
而闻慈瞥了一眼这个自己的“盟友”,大概是觉得对方蠢的发慌,索性不解释,只是一挥袖,僧袍卷起狂风,竟然不顾悠悠挟持着的武祷,向着悠悠袭去。
刚刚他让人往后退竟然只是放松悠悠警惕的障眼法——闻慈疯疯癫癫,从一开始就没把武祷的命当回事。
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庄志清“闻慈你干什么”的咆哮还没来得及出口,闻慈已经五指成爪,欺身到了悠悠面前,电光火石间,悠悠只能把武祷丢出去挡了闻慈一掌,下一刻,她失去了武祷这个挡箭牌,四周护卫与武僧乱七八糟的灵气一起砸了过来。
悠悠一侧身揽过段云暮,飞身后退。
武祷从口中呛出一口血,当空落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头一歪,人事不省。
庄志清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庄志清一头冷汗,软倒在了武祷身边。
半空中,悠悠与闻慈在转瞬间已经过了十招。
闻慈从六百年前活到今天,已经是人修中的老鬼,出手狠辣老练,招招毙命。悠悠虽然在修为上胜他一筹,但碍于时时要提防闻慈袭向段云暮的阴招和其他人的围攻,未免左支右拙。十招过完,两人竟然僵持在了半空,各自退开几步。
闻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早知道养虎为患,两百年前诛神之战,我就该将你斩杀于栖梧山之上的。”
“斩杀妖修恐怕不是尊驾的活儿吧?两百年前血玉卫尚且没腾出手杀我——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算是个什么东西?”闻慈的声音忽然轻了,“哈?凤凰认出了润玉,竟然没猜出来我是谁?”
悠悠感到凤凰的指节轻轻在她颈侧蹭了一下,悠悠低下头,而后凤凰轻声在她耳边说:“闻住持就是出身血玉卫的人修,当年赤炎帝留下的十二枚狂鸟玉坠中,有一枚赐给了一位姓闻的武将,后来狂鸟玉坠代代相传……恐怕如今还有一枚就在闻住持手中呢。”
悠悠一愣:“这么说他跟血玉卫叛党一起造反那都不叫勾结,他们本来就是一家的?”
凤凰无声地颔首。
“谁告诉你我是造反的?”闻慈缓过气,不给她们继续说话的时间,一掌接着一掌劈向悠悠,“我跟武嗔无冤无仇,我造的不是她的反,是他们武氏江山的反——是谁让他们把自己的江山稳固和功名利禄压在一个少女的墓碑上的?”
悠悠护着凤凰从闻慈的掌风间穿过——她从丰乐镇与封柱国一站开始,与世间人修妖修第一流的高手几乎全都逐一交过手,可从未见过闻慈这样没有高手风度,一拳灵气一把暗器的打法,从未被逼得如此狼狈过。
悠悠揽住凤凰在空中转了半圈,避开一把细密如烟雨的毒针,而闻慈从头顶劈下的掌风转眼袭到。
身后五名武僧齐喝一声,挥出僧棍。
向前,两个禁军手里拿着丹木膏炼出的劲弩。
悠悠眼看避无可避,她正面抱住凤凰,准备硬接这一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一道极清亮的狼吟从宣德门的方向传来,随即,一道狼爪在半空中紧随而至,这狼爪前半截是灵气幻化出的幻影,后半截却是一只人的手掌。
熟悉至极的灵气波动。
悠悠猝然抬起头,对上了封柱国血光未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