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捷殿下,今日您将学习宫廷礼仪。”为首的女仆开口,声音平板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共鸣,“赛娜莉兹夫人已在镜厅等候。”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不是梦。
昨天她的确从高楼上跌下去,迷迷糊糊中,被接住了,还有一个声音,说如果在这里死去,就真的在世界上消失了。
她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句话是真的。
她绝望了,到底该怎么做,不是梦,难道是现实?
她只能适应这里吗?
她下意识地触摸右脸,图腾已经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刺痛变成了持续的、刺骨的寒意,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丝丝冰冷,沿着血管的方向缓缓蔓延。
女仆们为她更换了礼服。这次的裙摆更为宽大,内衬的骨架将织物撑成完美的钟形,颜色是比昨日更深沉的酒红,在烛光下会泛出近乎黑色的光泽。她们没有询问她是否愿意,就像她们从未询问过任何事情。
镜厅的门是象牙白色的,与这座宫殿里无处不在的深色木材形成突兀的对比。推门的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停住了呼吸。
四面墙壁皆是镜子。
不是那种古旧的、带着水银剥落痕迹的镜面,而是无数块完美无瑕的镜片拼接而成的穹顶与四壁,将中央的空间包裹成一个无限反射的囚笼。她看见无数个自己被切割、复制、延伸,每一个影像都穿着同样的酒红礼服,戴着同样的荆棘图腾,每一个影像的身后都站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女仆。
赛娜莉兹夫人站在大厅的正中央,深紫色的长袍在无数镜面中分裂成无数道暗影。
“殿下。”老妇人转身,她的倒影同时从四面八方转向她,“今日您将学习的第一课,是微笑。”
她僵在原地。微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被镜面吞噬的房间里,在这个连自己的倒影都变成陌生人的时刻?
“王室成员的微笑,”赛娜莉兹夫人继续说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弧度,“必须同时传达仁慈与威严,亲切与距离。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睑下垂三分之一,下巴微微内收——”她示范着,那笑容如同被钉在脸上的面具,“来,殿下,试试看。”
她无法动弹。镜中的无数个自己也保持着同样的僵硬姿态,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感到女仆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那触感轻柔却不容抗拒,像是在提醒她被束缚带扣住手腕时的感觉。她被迫向前迈步,踏入镜厅的中央,踏入那个被无限复制的自己的包围圈。
“看着镜子,殿下。”赛娜莉兹夫人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又似乎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看着您自己。真正的自己。”
她抬起头。
镜中的自己,陌生而麻木,无尽的恐惧蔓延在心头,她笑不出来。
恍惚间,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挂着标准微笑的她,走出了一个人影,牵起她的手,是莫修。
她挽着莫修的胳膊,走向神父,她和莫修的婚礼现场。
画面再一转,莫修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苦苦哀求,却换不来他的丝毫怜悯。
最终,莫修掌控了这个国家,而她,不过是他的垫脚石,她被绑在绞刑架上,莫修说她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他。
她无处申冤,只能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绝望的死在烈焰之中……
一幕一幕的画面,她在镜中看到的,她知道,那不是幻觉,是她即将走向的结局。
“不……不行……不能是这样的结局。”她惊恐的后退,一把推开站在她身旁的赛娜莉兹夫人。
老妇人踉跄半步,长袍如墨云翻涌,却未倒下。镜中无数个她同时伸手,扶着身侧的镜子才勉强站定身形,
她疯狂地向门外跑去,逃,快逃,离开这里,不要走向镜中的结局。
赛娜莉兹夫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双手在腹前交叠,依旧站得挺立。
“很好,”赛娜莉兹夫人说,那语气像是在称赞一株终于学会向阳生长的植物,“公主的脾气愈发见长了。”
她依旧挂着标准的微笑,只是让女仆们上前控制住她。
最终,她没有逃脱,王室标准微笑礼仪课也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获得了五天禁足。
禁足期间,房间成了她唯一的疆域。女仆们不再出现,食物被放在门外的托盘上,由她自己取进——如果那可以被称作食物的话。
暗色的液体盛在银质器皿中,尝起来像是稀释过的蜂蜜与某种草药的混合物;固态的食物被切割成精确的几何形状,入口即化,却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味道。
她吃了,因为饥饿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强迫,但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某种背叛感,仿佛正在将这座宫殿的一部分纳入自己的身体。
但是胃是对情绪敏感的器官,每一强行吞食伴随着更为剧烈的呕吐,直至胃里全部排空,直至嘴里全是酸水。
她感觉自己深陷在泥潭里,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是夜,她伏在床边,久久无法入睡,月光透过玻璃,轻轻洒在她的窗畔,无助和迷茫占据了她的心。
她开始变得精疲力竭,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改变不了,好像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每天就是静静地,静静地盯着某个物体发呆,静静地等待下一个审判,静静地等待……死亡。
她将手轻轻搭在颈侧,感受自己的脉搏,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信自己还活着。她轻轻闭上眼,数着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四、五、六……”
突然,窗户发出了异常的声响,仔细听,像是微弱的敲击声。
她慢慢起身,屏气走到窗边,也轻轻敲了敲窗框,在这个连呼吸都被监控的地方,任何意外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她只能赌一把。
“祁云忱。”
听到这个熟悉却许久未被人唤起的名字,她打开窗户。
一个身影敏捷地翻窗而入,带起一阵夜风的凉意。
那人穿着玄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还带了面罩,面罩上带有暗纹,正如它的主人一样低调神秘。
“是我……我是……”强忍着情绪,她终于想起,她的名字,根本不是什么羽捷,她明明叫祁云忱。
黑衣男子的声音温和沉稳:“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在此之前,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
“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想问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说罢,黑衣男子就打算离开,宫殿守卫森严,不宜久留,以免打草惊蛇。
但她害怕他一去毫无音信,急忙问他:“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午夜最后一次钟声响起时,前来赴约。”
禁足第二天赛娜莉兹夫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审视了她许久。老妇人的目光像是有形的触手,在她的脸上、身上逡巡,试图寻找任何异常的痕迹。但她只是保持着那种空洞的麻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殿下。”老妇人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您想通了吗?”
她没有回答。
赛娜莉兹夫人走近了几步,深紫色的长袍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微笑只是一种姿态,殿下。就像这宫殿里的烛火,就像那些女仆的脚步,就像——"她顿了顿,"就像您必须成为合格的公主。姿态久了,就会成为真实。这是生存的法则。"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最后的振翅。
老妇人似乎将这解读为某种屈服的前兆。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慈爱:"很好。禁足结束后,我们继续礼仪课程。您会学会的,殿下。所有人最终都会学会。"
门在赛娜莉兹夫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吞咽的声音。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数着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七十三下,七十四下——以此来确认时间仍在流动,确认自己尚未被这座宫殿完全同化。
禁足的第二个午夜。最后一次钟声。
她将黑衣男的承诺在舌尖反复咀嚼,像是一颗过于苦涩的药丸,却也是唯一的解药。黑衣男子的出现如同一道裂缝,让浓稠的黑暗透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但光越是微弱,周围的阴影便显得愈发沉重。
刚好是最后一次钟声响起,她看着窗边,黑衣男子果然如约而至,月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勾勒出修长的身影。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可黑衣人似乎没有回答问题的耐心。
“睡吧,陪你呆一会儿。”他靠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匕首。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黑衣男,看着她过来后,他收起了匕首,怕误伤到她。
她突然向他的面罩伸手,但他动作更快,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向前一带,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突然变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慌乱,两人的身体贴紧到她能够感受到他前胸的肌肉线条,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冷调木质香味,想闪开但手腕却被他牢牢地握住。
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语气慵懒却带有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不露面呢?”她用带着审问意味的眼神看着他。
他手一顿,然后松开了她的手,退了一步跟她保持了一点距离:“长相丑陋罢了,公主不要再深究了。”
“那……”
“嘘,”他摘下手套,食指放在她的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殿下,我还回答你一个问题。”
“你是谁?”
“御寒,我的名字。”
“我……”她想问的是他的身份,他却避重就轻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就将她横抱起,走到床边,单膝跪着轻轻将她放下,隔着面罩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是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您该睡觉了,公主殿下。”
说罢,转身便又消失在黑暗中。
禁足第三天。
她明显感觉到周遭更冷了。
她的神经变得更敏感脆弱,平常难以下咽的食物,腥腻味更重了,重到她根本无法再强迫自己吃下去。
时不时的头痛让她心浮气躁,没来由的怒火吞噬着她。每次发泄完,总是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向从窗户进来的黑衣男子问道。
“抱歉,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近来一直在探索这个古堡的结构,还有记录守卫换岗的时间,希望能找到一条最佳逃出去的路。
但这并不容易,古堡结构复杂,城堡里的守卫远比他想象的森严。
“我能做什么?”
“尽量顺从,让他们放松警惕。”
“你会救我出去的对吗?”她抿了抿唇,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每天像提线木偶一样活着,严苛的王室礼节,难以下咽的食物,还有刺骨的寒冷;一言一行,被监视,被压迫,强制顺从、屈服,莫名其妙不怀好意的未婚夫,以及沉重的睁不开的眼皮……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空洞的目光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呼出去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的心隐隐作痛,他捧起她的双手,温柔沉稳地说道:“云忱,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别害怕,好吗?”
他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的所有挣扎与无助都有了落脚点。
熟悉的称呼让她泪水夺眶而出,她扑进他怀里,忍不住抽泣,持续的害怕与委屈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他的身形僵了一下,但也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后面几天,她没再见过他,不是因为他没来,而是她越来越虚弱,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感觉寒气已经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寒潮来袭的频次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到来都伴随着刺骨的冰冷,像一把钝刀挫骨削肉。
冰冷唤醒了动物本能的休眠基因,像进入冬眠一样,减少能量的消耗。
禁足解除的前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泥沼中,不是跌落时的慌乱,而是某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沉没。泥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下巴,她却没有挣扎。因为泥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与她颈侧脉搏共振的频率。她低头看去,看见无数只眼睛在水面下睁开,每一只都是荆棘缠绕的形状,每一只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一座燃烧的宫殿,和一个从火中走出的身影。
她惊醒时,枕巾已被冷汗浸透。窗外仍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她确信自己闻到了一丝焦糊的气息,转瞬即逝,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预告,恐惧感深深包裹着她。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她的床边,轻靠着她的床头,也许是太累了,竟也睡着了。
月光洒在他的黑色长袍上,像给他披上了银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一能看见的皮肤是宽大袖袍里的手,白皙匀称,骨节分明,完美得像艺术品。
鬼使神差间,她轻轻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冰凉的触感,但握久了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依靠;
像是凌冽月光下的慰藉;
又像是这压抑古堡里的唯一出路。
她竟然开始贪恋这一刻,贪恋这片刻的温和。
美好得像梦境,以至于醒来后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过,只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