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少女步履匆匆,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她的脸上布满了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发丝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
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让她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
一脚踩进了柔软,然后跌落进去……
再睁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刺眼的烛光,摇曳的火焰让周围的影子也扭动着,她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中世纪的装修风格,黑色的墙体沉闷毫无生气,点点暗红色的花纹像是流动的血迹,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氛围。
“公主殿下。”
突然的话语让她心里一惊,身形也不禁一颤,看清说话人后更是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位年老的妇人,身着深紫色长袍,袖口银线刺绣的荆棘缠绕着枯瘦的手腕,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她举起手拍了拍,手上的黑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随着她的掌声,两侧沉重的黑丝绒帷幕缓缓拉开,露出后面整齐排列的人影——皆是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女仆,低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腹前。
“尊敬的羽捷殿下,请尽快洗漱完毕。”老妇人的声音沉稳且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恭敬。
羽捷——这个名字很陌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指甲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她想要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您一定有很多疑惑。”老妇人似乎早有预料,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那触感冰冷得不似活人,“但请放心,一切都会慢慢适应的。毕竟,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帮助您……”
“我……不是……”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妇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皱纹在脸上堆叠成更深的沟壑:“您当然是,尊贵的羽捷·维希·鹤德瑞杰·苏·伊翰安旎殿下,您是我们的统治者,是我们王室留存下的唯一血脉。”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肩膀,“请肩负起您的使命。”
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大量的信息涌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头痛欲裂,她抱着头蜷缩起来。
王室?公主?使命?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努力地回想,试图从之前的记忆里找出一点信息,但是,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老妇人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向两侧的女仆颔首,"带殿下去梳洗更衣,钟声响起时,务必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
女仆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她们的脚步轻得像是飘在地面上。她想要反抗,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她们为她穿上繁重的礼服,华美精致,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束胸的丝线勒紧她每一寸肌肤,沉甸甸的宝石项链、手链像是镣铐一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道痕迹,最让人难受的是那顶硕大的礼帽,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宝石,虽然璀璨夺目,但重量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试图发号施令,但女仆们对她的命令置若罔闻,只自己做着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如此微弱,像是被厚重的天鹅绒吞噬殆尽。一位女仆正用象牙梳梳理她的长发,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机械精准。另一位女仆半跪在地,将她的脚塞进一双漆皮小靴,靴筒高至小腿,系带的动作熟练而沉默。
"我说——停下。"她再次尝试,这次提高了音量。
无人应答。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穿戴完毕后,女仆在她的右脸贴上了图腾,接触皮肤的一刹那,寒冷的刺痛直钻皮肤深层,仿佛一只吮吸血液的毒蛇,又像是植物疯狂地在泥土里向下扎根。她无法反抗,只能任由侵蚀。
她静静地站在那面古旧的镜子前,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子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自己样貌有着几分相似的木偶娃娃。这个木偶娃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镜子的对面,仿佛有着一种独特的魔力。
仔细瞧去,木偶娃娃的脸上有着奇特的图腾,那图腾竟是由荆棘相互缠绕而成,这些荆棘盘根错节,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而这荆棘缠绕所形成的形状,乍一看,竟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仿佛在默默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被牵引着穿过漫长的走廊。墙壁上的烛台每隔三步便有一支,火焰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高度,仿佛被无形的刻度丈量过。她注意到那些烛泪——层层叠叠凝固成奇异的形状,有的像蜷缩的手指,有的像扭曲的人面,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长桌。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紧接着是第二个——深渊。
黑色的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悬挂的巨型枝形吊灯,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将她的影子切割成无数碎片。长桌两端各有一把高背椅,铺着与她身上礼服同色的深红丝绒。
她被按坐在其中一把高背椅上。
椅面冰凉,透过层层裙摆渗入肌肤。她下意识想要站起,却发现两侧的扶手不知何时弹出了精巧的机关,皮革束缚带扣住了她的手腕——轻柔地,却牢不可破。
"这是……"她问出声。
老妇人从阴影中现身,此刻已换上了一身更为隆重的装束,深紫色的长袍上缀满了黑曜石,行走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无数骨骼在摩擦。老妇人站在她的身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用餐礼仪,殿下。"她举起面前的银质酒杯,杯中液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在钟声停止之前,您必须保持端坐。这是传统。"
钟声。她这才注意到那声音从未停止,只是变得更为遥远,仿佛来自这座建筑的最深处,一声,又一声,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节律。
钟声停了。
餐盘被端上来。银盖揭开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息——焦糖与腐肉混合的诡异味道。盘中是一块形状规整的肉排,表面浇淋着晶莹的酱汁,边缘却点缀着几朵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近乎黑色的紫,花蕊处渗出透明的汁液。
"请享用,殿下。"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这是为您特别准备的……加冕前的滋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伸向刀叉。她突然想起跌落前的那片柔软——是泥沼,还是别的什么?记忆像被水浸泡的墨迹,边缘模糊,粘连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面貌。
刀切入肉排的触感让她胃部痉挛。太软了。不像任何她认知中的肉类,倒像是……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您不吃吗?"老妇人盯着她,那视线如有实质,压在她的肩胛骨上,"还是说,您更怀念……外面的味道?"
外面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潮湿的空气,无尽的黑暗。她的眼眶突然发热,某种本能告诉她,那才是真正的世界,而这里——这座宫殿,这些傀儡般的女仆,这顿诡异的晚餐——才是需要逃离的深渊。
她硬着头皮吃下去,嘴里的腥腻味让她反胃。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抵达眼底,却让她想起水面下漂浮的溺亡者——肿胀的,安静的,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看着她吃完盘中的食物,老妇人给出了第二项指令。
"夜深了,殿下。"那声音依旧恭敬,依旧不容置疑,"请回寝宫休息。明日,您将学习……如何成为真正的羽捷。"
她被推着向前走,身后传来餐盘被撤下的声响,还有某种黏稠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无尽的走廊。
窗外没有月光。她后来才发现,这座宫殿的所有窗户,玻璃都是特制的,只能看见一片永恒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就像她跌落前的那个夜晚。
女仆走后,房间里归于寂静,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刚刚发生的一切,是梦吗?
她打开窗看着外面,楼层很高,大概有十米,远处成片的中世纪风格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伫立着,尖顶与塔楼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没有灯火,没有声响,整座城池都在沉睡中。宏大的规模,不像角色扮演,像是世界本就如此。
但是这里的一切太诡异了,她明明是现代社会的人,怎么会突然成为这个古堡的公主呢?而且这里处处散发着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压抑且痛苦。
不是真的,一定是梦境,是一个噩梦。
可是图腾带来的寒冷包裹着她的每一寸神经,隔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刺骨的寒冷,让她剧痛难耐,这些感觉,却真实的让人无法忽视。
她强忍着撕下脸上的图腾,不再冰凉刺骨,而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脸上毫无痕迹,但痛感不曾减轻。
撕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骨骼里冒出的丝丝凉意都抽离了身体。
她意识到这个图腾一定不只是个图案,背后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思绪太乱了,她试图入睡,希望再一睁眼就能看见她躺在现代化装修的房间里,可是在半梦半醒间却总被某种声音惊醒。有时是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拖沓而沉重,不像女仆们那种被操控的轻盈;有时是墙壁内部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带着湿润的黏腻感。
有一次她猛地睁开眼睛,确信自己看见床尾站着一个人影——但烛火摇曳之后,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也许是幻觉,压抑的环境下已经开始出现记忆混乱了,半梦半醒中,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黑色的身影从窗帘后悄悄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窗户翻身跃出,消失在夜色里。
再睁眼,果然事情没有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