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 第3章 第 3 章

长刀寨很大。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高大的房屋个个都是黑乎乎的，只在屋角零星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映出了房子的轮廓，衬在夜幕下，仿佛一头头将要噬人的沉默巨兽，正瞪着放光的眼睛，一言不发地蹲踞在黑暗中。

偶尔看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少年就会抢上去踢开房门，屋里酒气扑鼻，入目尽是杯盘狼藉，喝醉的强盗们东倒西歪地睡得到处都是。

还有两个还没完全醉死过去的家伙居然认错了人，凑过来拉着他还要喝酒，被他狠狠踢倒在地。

雨势已经小了些，夜风却更加肆虐，在房子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横冲直撞，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又是着急又是绝望，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脑袋里好像有千百个念头在回旋碰撞，撞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直疼，可他一个也把握不住，只剩下机械似地前进和呼喊。

“什么人？”这一句声音虽然不大，却惊得他打了个激灵，从浑噩中清醒过来。

“你是什么人？”他脚下站稳，长剑横在胸前，反问了一句。

“小子挺横啊。”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从回廊拐角处慢慢浮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他一张长脸，尖尖的下颌，浓眉大眼，乍一看上去面目还挺清秀，只是左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增加了几分凶悍之气。他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短靠，光着两条膀子。

“我找你们寨主王大虎？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找他干吗？”那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胆子不小啊，单枪匹马就敢杀到我们长刀寨来挑事儿？娘的，这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就这样把你放进来了！”他扯起嗓子喊了几个人的名字。

少年退了一步，看看来路，只听到雨声沙沙，没有别的动静。

他举起长剑，遥指那男子，叱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们一伙儿的都喝醉了，不会有人过来。快老实说王大虎在哪儿？”

男子脸色阴沉，说：“敢拿剑指着我？待会儿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他从身后阴影里提出一把厚背鬼头大刀，“我就是王大虎。小子，你不是要找我吗？尽管放马过来吧。”

听他直承身份，少年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王大虎必是个满脸横肉的悍匪，没想到是这幅模样。

他楞了楞，还没等开口，王大虎已经挥刀攻了上来。

他步伐好快，转眼就欺到少年身前，手中鬼头刀兜头就剁。少年也不躲闪，反手一剑疾刺他胸口。

王大虎变招也快，上身微侧，鬼头刀顺水推舟，横削少年肩头。少年脚下移动，也还了一剑。

两人这一交手，都是以快打快，转眼间就过了二十多招。忽然王大虎脚底使劲，向后跃出，手中大刀圈转，封住少年追赶的路线。

少年也停了手，不由得心惊，只觉王大虎刀法着实了得，招招快招招险，实在不好对付。

王大虎哼了一声，说：“点子爪子还有点儿硬啊，难怪这么张狂。”

“这是‘百花剑’严老的高足。强将手下无弱兵，功夫自然不差。”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少年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原来是二寨主和赵武，自己刚才全神贯注和王大虎动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大虎冷冷地说：“老二，你们刚才干吗去了？这会儿冒出来是来看热闹的？”

“属下不敢。”二寨主双手抱拳，微一躬身，“赵武和我刚才已经同这少年较量过了。惭愧，我们都败下阵来，我肩上还中了一剑。”

“哦？”王大虎眉毛一挑，“那我还小看他了。小子，今天你是准备彻底跟我们寨子过不去了？”

少年摇摇头，说：“只要你把今天抢来的新娘子放了，我就马上离开，决不再纠缠你们。”

听到这话，王大虎脸色一变，罩上了一层杀气。他恨恨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郭老贼请来的帮手，来得真快啊。小子你替郭老贼强出头，可真是活腻歪了。”

“胡说，我才不是谁请的帮手。”

“哦？那你是想一个人挑了我们寨子来扬名立万？别以为仗着你师父的名头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别人怕你师父，老子可不怕。”

“我不仗着谁的名头，我也不想扬名立万，我只要你放人。”

王大虎怔了一下，忽然有所领悟，说：“这么说……你是专为这个女孩儿来的？你是她的情儿？”

少年脸上一热，说：“我不……我是她的朋友。”

王大虎上下打量着少年，狰狞的表情褪去，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真没想到，这件事儿会变成这样。老天折磨我还折磨的不够吗？”

他叹了口气，“小子，郭老贼和我有血海深仇，不管你是谁，今天也别想就这么把人带走。来吧，我们还是手底下见输赢。赢了我的刀，你自然可以带人走。”

两人这一番交上手却又是另一种光景。王大虎的鬼头刀如同怒海狂涛，把少年整个笼罩在刀光中。

少年竭力抵抗，逐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又过数招，王大虎上步进身，大刀从中宫疾刺，逼得少年回剑招架，随即大吼一声，大刀疾如闪电斜劈下来。

少年不及变招，只得横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少年只觉得手腕酸麻，长剑脱手而落。

王大虎回手削向少年脖子，少年连忙后退，王大虎步步紧逼，刀刀不离少年要害。

少年脚下踉跄，脚下一滑跌倒在地。王大虎抢上一步，大刀疾劈。少年一声惊叫，闭了眼睛。

等了好久，刀却没有落下来。少年睁眼一看，看到刀刃正悬在头顶上。他惊魂稍定，说：“我输了。你下手吧。”

王大虎一言不发，鬼头刀悬在少年头上，仿佛凝固了一般。

少年瞪着他，见他神色木然，忍不住吼道：“动手啊，你不是很凶吗？怎么下不了手吗？不管你有什么仇，都冲着我来吧，我愿意一命换一命，只要你把她放了，我要杀要剐都随你。”他吼到声嘶力竭，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上流下来。

王大虎惨然一笑，收了大刀，倒退几步，转头对着二寨主他们说：“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是怎么说的。‘盗亦有道，干这种抢劫妇孺的事儿坏了我们长刀寨的名头。’是吧？”

他指了指赵武，“是这么说的吧？”

赵武也不做声，低下了头算作默认。

王大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一阵狂笑，笑声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着，声音渐渐减弱，到最后竟然带着一丝悲凉。二寨主和赵武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少年也被突然而来的变故弄懵了，呆呆地看着王大虎。

……

王大虎收了笑声，说：“我王大虎自从七年前入了咱们山寨，拍拍胸脯讲，一向行得正立得直，不是我自吹，算得上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咱遇到危险只有往前冲，绝不会装怂往后缩，更没干过什么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也是我为什么能得到大家伙儿的拥戴，坐稳这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说到这儿，他看了二寨主一眼，“我平日里和兄弟们混在一处，总是开开心心的，好像从来也没有个发愁的事儿，其实我心里的苦，你们有谁知道？

“我从小就没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们村里有个王叔人特别好，看我身世可怜，总是尽可能的接济我，他们家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我和他们家的闺女小娟儿年纪相仿，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到了十几岁的年纪，我们早就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王叔喜欢我，也就挑明了要招我到他家当女婿。我那时候天天就盼着过年办喜事儿，那样的话我也能跟别人一样，娶了媳妇儿，生几个娃，种上十几亩地，从此过上稳稳当当的日子。没想到，老天不开眼。”

他咬了咬牙，指了指少年，“那一年，我就像他这么大。当时我一听说郭老贼把我的小娟儿给抢走了，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拼命地跑到郭家的宅子门口，想求着郭家把小娟儿给放回来。我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流了多少的泪，最后还是没能把人要回来，反而挨了郭家狗奴才的两大脚。

“我只好回到村里找王叔，他们也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人给出主意让去找地保出面求情，那狗地保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见王家穷，没钱孝敬，就把事情推了个干净。我们全家上下只能抱头痛哭，没别的办法。

“过了两天，郭家传来了消息，说小娟儿生急病死了，我们当时听到，真是像晴天霹雳一样。郭家用一张破草席就把人卷了回来，扔了二两银子，临走还威胁我们，说什么郭家财大势大，让我们长点眼色，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们打开草席一看，可怜我的小娟儿，都给糟蹋得不像样了。听好心人偷偷告诉我们，郭老贼看上了小娟儿，觉得她长的标致，要收她当第七房的小妾，小娟儿誓死不从，被他们打得死去活来，后来实在熬不住，趁人不注意就跳了井。”

他越说越慢，脸色阴沉极了。旁边的三个人都静静地听着，谁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偷了一把屠户的杀猪刀，跟谁也没说，翻墙进了郭家，准备给小娟儿报仇。郭老贼命大，没过多久我就走迷了路，遇到了郭家的人。我那时候半点儿武功也不会，只是拿着刀子乱挥吓唬人。后来他们人越来越多，我的刀子终于还是被他们打落了，我也被架到了郭老贼面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嘴脸。”

他的脸上写满了仇恨，变得有些扭曲了，“他问我是哪儿的人，干吗要来闹事儿。我什么也不怕，拼命挣扎着要冲过去，嘴里喊着让他给小娟儿偿命。郭老贼瞪着眼骂我，我也骂他，他手下的人使劲儿地打我，可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想给小娟儿报仇。

“后来他的管家领着几个人把我拖到了乱坟岗里，想在那儿结果了我，可惜他们都是孬种，没有一个有胆子把老子的心挖出来，只给我留下了这些。”他撕拉一下扯开了上身的短靠，露出结实的胸膛。

少年凝神看去，见他身上横七竖八有好几条很长的伤疤。

王大虎指指自己的脸，说：“看看，还有这个疤。他们乱七八糟砍了我好多刀，我当时就昏过去了。本来他们是准备挖坑把我埋了，后来突然下起了大雨，嘿嘿，就跟今天这天气差不多，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偷了懒，把我扔下就走了。最后还是王叔救了我。

“他其实一直在后面偷偷跟着我，跟到郭家看我翻墙进去，他就知道我要坏事儿，着急得不行，围着郭家直转圈，恰好看到郭家的人拖我出来，就又跟到了乱坟岗，这样又救了我一命。没有他，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也休想再报仇了。

“王叔冒着大雨把我背回了家，又连夜去求郎中来给我治伤，也是我命不该死，挨得那几刀都没伤到要害，养了几个月终于好了。我醒过来以后，脑袋里就没有别的东西，每天就是琢磨着怎么报仇。我跟谁也没说，可是王叔他都看出来了，他也不劝我，只是叹气。

“等我伤好了，他替我收拾了东西，送我离开了老家。临走时候他对我说：‘虎子，郭家有钱有势，咱们斗不过他。你要真有心给娟儿报仇，就到外面去闯荡闯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学身本领回来，到那时候再说报仇不迟。’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白白送了命。

“我走之前，一个人去了小娟儿的坟，发誓今生今世一定给她报仇，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报仇。”他哽咽着没法再说下去。

等了半天，少年按捺不住问道：“后来呢？”

赵武瞪了他一眼。

王大虎的情绪平复了些，接着说道：“过了几年我学艺有成，又回了老家。没想到村子里已经全变了样，熟悉的人都不见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熟人，打听了才知道，老家之前遭了灾，很多人都出去逃难，接着又闹了瘟疫，剩下的人也死了七八成。王叔一家都遭了瘟疫，全家都没了。老天不公道啊，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唉。

“我去祭拜过他们，转身去寻郭老贼的晦气。可惜，郭老贼全家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宅子。我晃荡了几个月，也没查出一点儿消息，谁也不知道老贼搬到哪儿去了。没法子，我在小娟儿的坟前大哭了一场，从此离开家乡再也没回去过。

“这些年我在江湖上混，不管到哪儿，没有一时一刻能忘得了那年的事儿。只是到处都寻不到郭老贼，日子长了，我也慢慢死了心，以为我这仇这辈子是报不成了。

“也是黄天有眼，上个月我去城里采买刀伤药，居然在街上遇到了郭老贼。这么多年过去，他老了很多，也胖了很多，可是他的模样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我悄悄跟着他们一伙人，一直跟到了他的宅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带着家伙跳进了郭家，很顺利就摸到了郭老贼的卧房。可笑老贼睡得还很沉，一点儿也不知道马上就要脑袋搬家了。我站在老贼床前，心里又是恨又是高兴。十八年啊，我苦苦等了十八年，终于盼来了报仇的机会。

“我举起刀，却又觉得不甘心，就这么一刀就把老贼杀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王家上下六条人命，我这些年流落江湖受得苦，忽然间都想了起来，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他，我要让他也尝尝我们受过的苦，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他狠狠地吼着，眼里放射出野兽一般的光芒。

“所以你就也抢了郭家的女儿？还自吹什么好汉，呸。”

“臭小子你说什么？”赵武怒视着少年。

少年毫不畏惧的回瞪着他，大声说：“我说王大虎算是个狗屁好汉。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就光明正大地去报仇，干吗要害不想干的人？”

“小子你找死啊？”赵武勃然大怒，抄起□□就要动手。

王大虎喝止住赵武，缓缓地说：“我算不算好汉，还轮不到你这小子来评判。老子身在绿林，杀个人连眉毛都不会皱一皱，像这样的大仇，我就算一时兴起，杀了他郭家满门也算不得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报仇报仇，报到最后倒是又应回了我自己身上，唉。”他长叹了一声，“要怪就怪我自己，我原以为我的心早就留在小娟儿的坟前了，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心软下不了手，早知道这样我那天就把心剜出来就好了。”

他看了看少年，挥挥手，说：“你去吧，到屋里看你的情儿最后一面吧。”

“你说什么？你你你，你对她干了什么？”少年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尖声惊叫着。王大虎却转过头不去看他。

少年脑袋里一片混乱，觉得好像有个很可怕的念头，就藏在脑海深处，正对着他不停的冷笑，可他对这个念头连碰都不敢碰，哪怕想一下好像都要憋得喘不过气来。

他木然地挪动双腿，走到屋门前，颤抖的双手伸了出去，却又停在门前。迟疑了良久，他才咬了咬牙，猛地推开了屋门。

……

在床头幽暗的烛光照映下，他一眼就看到了少女横躺在地上，身上一片殷红的血迹。

他脑袋“嗡”得一声响，仿佛被大锤重重敲打了一下，恍恍惚惚的，整个人就扑到了少女身前。

少女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角还留着凝固的血迹。

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肚兜，雪白的肩膀和胳膊都裸露在外面，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少年送她的那把。少年泪如雨下，伸手托起少女的头，摇晃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少女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她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着，终于捕捉到了少年的脸，一下闪出了光彩。

她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要给少年一个微笑，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声若游丝，仿佛是那在风中摇动的烛光。

少年放声大哭。

少女说：“傻瓜，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才来。”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我一直在等你来提亲，可你就是不来。爹爹不管我怎么说，硬要我嫁给黄家的二儿子。”

“都怪我，我一直觉得配不上你，你家那么有钱，我什么都没有。”

“傻瓜，你怎么还不明白。有你自己就够了。”

“我……”少年只是哭。

“我原本想偷偷溜去找你，可我爹把我盯得太紧了，实在没办法。我又想结婚的时候趁乱跑掉，可惜没等到拜堂就碰上了强人。你不在我身边，我能依靠的只有这把匕首了。”

“你一定会没事儿的，我马上带你去找医生。”

“傻瓜。”少女勉强抬起手，想要摸摸少年的脸颊，可她的手颤抖着，无论如何也伸不到。少年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少女凝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答应我，别忘了我。明年桃花开的时候，记得采一枝来看我啊。”

少年拼命地点头。

笑容凝结在少女的脸上，手从少年的脸上滑落下去。

听到屋里传出绝望的哭喊声，王大虎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天，大雨已经干脆利落地收了尾，漆黑的天幕上露出了几颗冰冷的星星。

他喃喃自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

或许是另一个结局

晚风悄悄，空中弥散着淡淡的花香，熏人欲醉。

少女斜倚在窗前的软塌上，双眸微合，正在琢磨心事。

庭院里一声轻响，仿佛一片叶子落地，接着有人轻敲窗格。

少女一惊，睁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少年的笑脸。“啊！”少女忙坐起身，只觉得脸上火烫，一颗心怦怦乱跳，“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走，你可愿意？”少年凝望着她，眼光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晶亮。

“傻瓜。”她轻咬嘴唇，脸颊上绽放开一片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