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骤生。
宴会里不远处的一桌出现了骚动。
放眼看去,地上滚动着几团人影,但很快就有很多人按停止住,一时吵吵嚷嚷。
靠近时隐约听到了人们讨论有蛊。
怎么回事?都这么防范了,还能下蛊?
带着疑惑走过去时,才从人群里听得个大概情况。
几个池渊帮的侠客说,他们没有先把肉烫熟了再烤,嘴上说着没事,吃到刚才,突然就四肢抽搐,还好其他人赶紧按住了,才没有导致混乱蔓延。
眼下只见被摁住的人神情扭曲,手指都不自然地颤动。
被摁得狠了,嘴里还冒出白沫。
此情此景,让人想到当初刚到城里时,那个卖风干蝎子串店铺外,看到的那些狂乱中蛊人。
迹象与他们一致。
“中蛊了?”人们纷纷讨论着,“是蛊王吗?真的下手了?”
纷纷讨论声中,我暗自用目光找寻孙伶的身影。
自骚乱爆发后,他就没有过什么动静。
人们被乱象吸引,也就没有注意到他如何了。
他没有跟来,竟还坐在原处,兀自喝着酒,慢悠悠地往火锅里捞菜吃。
夜色暗沉,橙黄灯火照得他身形瘦长。许是人们都被乱象引走的缘故,桌上没有同伴,竟显得他的身影有几分孤单寂寥。
他似乎对目光无所察觉,又或许是察觉了,但无甚在意。
又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安静得,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很奇怪的感觉。
他看起来不太像是动手后气定神闲地欣赏乱局的模样。
但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这事和他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更奇怪的是,如果和他真的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就算没有关系,就算不是他下的蛊,他既向我们自报身份,而下蛊的很大嫌疑就是蛊王势力,他也就干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地吃东西?
就不怕,我们这些自诩正道侠士的人,把他抓了?威胁他解蛊,又或者,当威胁蛊王的人质。
作为蛊王继承人,就算再怎么不谙世事,也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吧?
更何况,他们可是被这些正道侠士逼迫得只能缩在远方的势力,对于这些正道,难道就没有一点不信任感?
这不可能。
只不过,还没想得明白,就看到红教主朝我勾了勾手指,“小侠士,来活喽。”
“哦。”我应了声。
向他走近时,他已经坐了下来,怀里抱着中蛊了的人。
既然确认了是中蛊,那我便也拿出笛子奏起禁曲配合治疗,就如在风干蝎子串店铺那时一般。
尽管场面血腥了些。
笛曲起,便见红教主扶着中蛊者,掌心红色幽光流转间,逼出那人嘴里淤血。
肉眼可见中蛊人脸色血气褪去,面部干瘪下去。在红光流转几个轮回后,教主抬手示意,笛曲止。
那人弯腰呛咳,咳了一滩血沫,浸泡着断裂的虫尸。
“如何?”旁边几个池渊帮的侠士询问。
“和蝎子店铺时候一样?”
“嗯,差不多喽。”红教主安抚住中蛊人的心脉,把他交给旁人照看着。
便是转身朝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跟他去治下一个。
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人,勾勾手指就要人过来,像把人当狗使唤就算了,怎么现在连手指都懒得动了?还得去猜他眼色了?
越来越难伺候了。
剩余的几个中蛊者同样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着,被人们制服着无法起身。
红教主过去接手,轻松就把人圈在怀里,中蛊的人想挣扎反抗,眼看着一拳就要砸他身上,却见他只手腕一转。
咔。
把那人的胳膊都卸了。
“好喽,乖哦。”
他笑意盈盈地,把脱了力的人揽入怀里,脑袋一歪,就朝我传递眼色。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对个萍水相逢的中蛊人好言好语地哄,对我甚至都用不着说话。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算了。
我点了点头,拿起笛子配合。
笛音起,红光转,如法炮制。
不久,就顺利把蛊虫都驱逐出来了。
几个中蛊的人呕了一地猩红,支离破碎的蛊虫尸体,好在全是失去了活力的,也没有蔓延。
池渊帮的许多好心侠客把人带出去歇息休养,吵闹算是告一段落。
“为什么还有人中招啊?”这时,卜渊挠着脑袋走来,脸都皱巴巴地,“我们都防备得那么齐全了,还有空子?那蛊王有那么厉害?”
说着,他的目光从红教主身上扫过,又扫过了周围的正道侠士,再到了大师兄身上。
“连你的布局都被钻空子了?连你的预判都被预判了?那有点吓人了吧?”
大师兄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睹着人群里的纷乱起与结束,甚至在我配合红教主使用那么血腥的治疗方案时,也没有多发一言,对周围正道侠士的诧异目光与吸气声无所察觉般,也没有为我们辩解几句。
尽管红教主笑嘻嘻地低声跟我说,这邪门的方法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话可以辩解。
“哪邪门了,有用就行。”我反驳他。
“有用也不代表它就不邪门了。”他说。
“那至少,也得辩解……呃,美化一下,它是有用的。”我低声说。
“什么什么?什么邪门?”偏偏这时,卜渊听到了,整张好奇的脸就凑了过来,“你们也觉得蛊王势力邪门对吧,教主你看嗷,你们都拉乐阵了,他们都还能钻空子!”
“对喔。”红教主点点头,甚至附和他的说法,“这么说,他们比我还邪门喔。”
卜渊:“对啊对啊……”
……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共识啊?
“蛊王这虫子本来就越看越邪门嗷,好恶心,好阴间,看着都没胃口。那个继承人看起来也不太像不邪门的样子啊,就一个人在那,什么也不说,出事了也不管,你们说他到底想干嘛,越想越邪门……”
耳边还在嗡嗡地响着。
“嗯,卜阁主说得对喔,这个邪门,那个也邪门,这里整个地都邪门……”
怎么教主你也顺着他嗡嗡响。
吵得不行时,大师兄终于缓缓转过身,看过来时,一双沉默的眼睛。
卜渊忽而就闭嘴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在等他说什么话。
“你是想问,为什么,还有空子?”大师兄平静地。
“嗷?”卜渊点点头,“你看嘛,你都叫人架火锅了,酱料也翻炒了,就算是烤肉,你都建议他们先火锅里煮熟了再烤,根本就是虫子活不了的高温环境嘛?”
“嗯……”大师兄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你没听到,那些人说,没有先把肉烫熟了再烤,嘴上说着没事,吃到刚才,突然就四肢抽搐?”
“……”卜渊愣住。
“卜大少爷……”大师兄再深深吸了口气,压抑着什么似地,再问了一句:“你尔多隆吗?”
“……嗷。”卜渊这才怔愣地,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嗯,没先烫熟就烤,肉里真的有虫子,容易只烤了表面,里面没事,吃进去了就中招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没什么邪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