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日,这一日是朱太妃三十八岁的生辰。太妃素来崇尚节俭,不喜铺张浪费。加之太皇太后与向太后打压,她更不敢做任何惹眼的庆祝之事。
官家看不过去,最终拍板,要借着庆生,让太妃能还家省亲一次。由温国长公主、徐国长公主、普宁郡王陪同,返回位于皇宫东北的任宅。
朱太妃出身平民,生父名叫崔杰,在她很年幼时便去世了。母亲李氏带着她改嫁朱士安,这夫妻俩后来又将她托付给亲戚任廷和抚养。因而朱太妃实际上有三个父亲。
太妃与养父任廷和更为亲厚,与生母李氏、继父朱士安疏离,且朱士安与李氏此时皆已过世,只有养父任廷和还活着。
朱太妃得宠后,任廷和得了个闲差,授俸颐养天年,于皇城东北得了一所宅院居住。这便是太妃要归省的家。
朱太妃省亲,特意叮嘱仪仗从简,以微服归省。加之近来连日科考大比,因而太妃省亲竟然没在汴京城内翻起任何浪花,太妃带着她的三个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任宅。
普宁郡王赵似是太妃的小儿子,今年七岁。因着还很年幼,此时仍然养在宫中未出阁。他生性调皮,比他的亲兄长官家要活泼许多。
难得能出宫门一趟,他亦是很兴奋,和幺妹赵桃滢一路于车驾之上叽叽喳喳,吵得赵樱泓脑仁疼。
这两个小娃娃,数日前上元日时就出宫微服,疯玩了一回。回去后一直就不老实,还想再出来。因是,借着太妃省亲,又将这两个小娃娃带了出来。
这一回省亲会住两日两夜,任宅虽不及皇宫富丽宏伟,却也典雅精致,住进来后亦能改换心境。赵樱泓喜静,任府专门将宅内最为僻静的阁楼让出来,给她居住。
而最爱缠着她的桃滢,这两日被任宅同龄的表亲带着喂鱼钓虾,蹴球放鸢,玩疯了,一时将长姊赵樱泓忘在了一旁。因而赵樱泓难得拥有了一小段清闲时光。
她入住的阁楼有三层高,第三层实则是一个观景的露台,只有飞檐四柱而无墙壁。站在这里向南,能远远望到繁华的白矾楼。风景宜人,令人心情晓畅。
因而入了任宅,赵樱泓便迷恋上了这阁台,无论日夜,总爱在此烹茶焚香,执卷浅读。累了便起身远眺,欣赏汴京的风景。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出降之前为数不多的安宁闲淡日子了。
廿四这一夜亦不例外,只是夜里稍寒,她叫婢子于三面拉起帷屏挡风,只敞开面向白矾楼的一面赏景。
“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人静读。”烛火明亮,碳炉暖意十足,手边茶盏温热,她已然没有太多需求,便遣身侧服侍的婢子们去阁楼下暖身候着,贴身侍婢媛兮亦不例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书有些眼酸,于是将视线抬起,眺望遥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白矾楼。正出神,忽而觉得一阵凉风沁入后背,似乎有人出现在了她背后。她猛得一惊,身子僵住,从软榻之上缓缓支起懒靠着的身子,还未及转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
“莫出声,莫回头,我无恶意,此处借我避一避。”
赵樱泓却并不听她的话,缓缓侧首,视线余光逐渐捕捉到身后人的全貌,她猛地认出来人,惊愕出声:
“是你?!”
“嘘!”下一刻她就被从后揽抱住,一只温热带茧的手捂住了她嘴唇。
……
约莫半个时辰前,白矾楼内。
韩嘉彦随着浮云子回到了中楼之中,沿着廊道缓步向着二层西侧行去。他们让过廊道内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浮云子驻足在了一雅间之外。
韩嘉彦与他隔了几尺距离,二人均不约而同地朝廊下的一层舞台看去。此时正有其他的歌妓在演唱,四下里多是聊天的嘈杂声,没有方才李师师演唱时安静。她与浮云子之间,随后又来了几个人夹立,这几个人亦凭栏驻足看了会儿,便转身离去。
韩嘉彦知道身后那雅间不对,于是运起全部的听感,聚精会神去听那雅间之中的动静。
“……哈哈哈,师师姑娘说的是,不愧是飞将军。”
“侯转运您可别戏弄奴家了,来,奴家敬您一杯。”
“爽快!哈哈哈……”
韩嘉彦的眉头皱了起来,侯转运…转运使…这是谁?竟然能让李师师亲自做陪。韩嘉彦还以为李师师去了秦观的雅间,却没想到竟是来了此处。
此时他们站立的廊道内短暂只余他二人,浮云子口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哨,吸引了韩嘉彦的注意力,他向一旁甩了下头,示意她再跟他走。
于是浮云子率先迈步离开,韩嘉彦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跟上。
他带着韩嘉彦绕到了楼梯口,往三楼去,到三楼后拐入中楼向西的凭栏处,忽而从栏杆头翻了出去,贴墙沿着墙外雨檐挪了几步,瞄准了下方通往西楼的飞虹桥的屋檐,轻身一跃,稳稳落于其上,几乎未曾发出声响。
韩嘉彦嘴角抽了抽,只得也随着他冒险翻出栏杆,落于他身侧。
就见浮云子取下身上的包袱,解开后拿出了一副银制的面具,递给了韩嘉彦,道:
“戴上。”
“甚么?”韩嘉彦愕然反问,“你怎么也有一副银面?”
“就是模仿你那张造的,我今晚本想打扮成你那个银面胡人的模样出手,但既然你本尊就在,还是你来好。我给你打配合。”一边说着,他又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套黑色的夜行武服,塞到了韩嘉彦手里。
“慢着,你先把事情原委与我说清楚,我不能没头没脑就做事。”韩嘉彦道。
“你读书读傻了?没看出刚才咱们驻足的那间房外,杀机四伏吗?”浮云子敲了她脑袋一下。
“啊?”韩嘉彦捂着脑袋,愣在原地。她方才全神贯注听雅间内的动静,压根就没去关注四下里是否有杀机。
浮云子一时无语,只能一面催促她赶紧把襕衫换下,将夜行武服穿上,一面道: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那间房的左右两侧,都有武人进入吃酒,方才咱们在雅间外的廊上,不是有好几人夹在我俩左右吗?那些都是杀手。
“他们都是跟着侯转运一起进入白矾楼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侯转运身上。而这些人袖子、怀里都鼓鼓囊囊,分明是藏着刀刃。那侯转运是福建路转运使,你知道福建路转运使是干什么的,从蔡襄开始,这个差使就与建茶息息相关。”
韩嘉彦心中一凛,道:“那些武人……是茶帮的人?”
“对。我这几日与阿丹阿青一直盯着汴京茶市,注意到了这帮人。这刚过了上元节,他们就押着一批货走水路进汴京,坐的船是从两浙来的。那批货表面看是丝绢,实际上内里藏着茶叶,他们是私茶贩子,就是茶帮的人。但他们来京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贩私茶,他们一来汴京,就盯上回京述职的那位侯转运,他们就是冲他来的。”
大宋茶叶乃是禁榷商品,与盐、铁、白矾、马匹、铜等一道,由官府经营,民间不允许私卖。督管一地盐、铁、茶是转运使的主要职责。
而转运使除掌握一路或数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
当今茶叶,可按工艺大略分为三种。一种是散茶,只是炒后自然风干;一种是片茶,工艺复杂得多,需要将采摘下来的茶芽通过蒸、揭、拍、焙、穿、封等步骤加工成片状;还有一种是腊茶,就是把茶芽蒸后,碾成膏状,压成茶饼,饼中间留有小孔,焙干后十饼串为一串。
腊茶大多产自建、剑州,又称作团茶、饼茶,是片茶之中的精品。其中又以建州茶为最佳,一片茶甚至能够价值千金。世人谓之“金可得,而茶不可得也。”
仁宗庆历年间,蔡襄担任福建路转运使时,开始制造精品建茶上贡。当时,建州王家的白茶极为有名,唯一株茶树,岁可作五七饼,如五铢钱大,一饼值钱一千,且数有限。
而到如今,精品建茶的价格,大约一饼能有三十贯钱,奢侈至极。
由于此等暴利被官府完全垄断,以至于民间私贩茶叶成了亡命之事,但凡是私犯盐铁茶者,均不是好相与之辈,多是刺配过的凶犯或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军士,身上有着很强的功夫,啸聚绿林,悍而无畏,刀口舔血。
茶帮的基本盘在江南地区,他们私犯东南茶起家,已然越做越大,成了官府无法彻底铲除、只能压制妥协的存在。但福建路的建茶产区,他们的手还尚未伸进去,因而一直对这块肥肉垂涎三尺。
韩嘉彦不解问道:“他们杀他做什么?建茶暴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之事,杀了一个转运使,还会有下一个转运使。”
“那个侯鹏远侯转运定然是做了甚么事,惹怒了茶帮要对他下杀手。我也尚未完全查清,因此不能让这位侯转运轻易死了。”
“你要我救他?!”
“错,是我们一起救他,还有阿丹阿青在外掩护,咱们换上夜行服,先潜行过去。”
“夜行服就一套!”
“我不用,我黑布蒙脸就行。你换上夜行服,以你为主。”
“师兄,你疯啦!你这是在与茶帮为敌。”韩嘉彦瞪大了眼睛。
浮云子飞快说道:“我不是与茶帮为敌,我只是要把水搅浑。师妹,你要知道,你娘亲和咱们师傅的事,可能远比咱们当初猜想得要复杂得多,从上到下牵扯了多少人与事,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咱们只有把水搅浑,那些沉在水里的大鱼才能浮出来,我们才有可能查明白当年的事。为此,我必须要把你这杆旗帜竖起来,你必须要做这个银面彦六娘,有你这面旗在,我们查明当年之事才算是摸到了门路。”
说罢他忽而向远处打了个呼哨,这次呼哨声更大,犹如夜枭呼鸣。不多时,远处夜幕下,有一个黑影从白矾楼的庭院中窜过,身手极其矫健地爬上了二层飞虹桥的檐顶,轻轻踏着瓦片,向着二人快速跑来。
此人穿着夜行服,蒙着脸,压根看不清样貌。但韩嘉彦还是轻松认出他来,他正是长臂猿翟青,攀爬是他的看家本领。
“师父、师叔。”翟青拱手向浮云子、韩嘉彦见礼。
“外面情况如何?”
“有官府衙役在包围白矾楼,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翟青道。
浮云子沉吟片刻,道:“不妙,这可能是个局。师妹,你必须尽快动手,来,把剑卸下来。”
翟青背后背了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什,此时依言将其卸下,双手托起,毕恭毕敬地呈给韩嘉彦:
“师叔,您的剑。”
已然换上夜行武服的韩嘉彦看了一眼浮云子,叹了口气。将银面摁在脸上,束紧脑后绑绳,随即她抬起双手接过翟青手里黑布包裹的剑。唰,她将黑布扯开,一柄通体青绿的宝剑亮了出来。
剑长三尺宽四指,鞘革层华似龙鳞。柄长九寸格似翼,剑缑旋叠如龙骶。镡如龙吻穗如须,出鞘嗡鸣似龙吟。剑脊清透亮如镜,剑锋寸芒寒如星。
谓之曰:龙尧。
再次提醒,本文将于下周二(3月7日)入V,届时连更三章。
侠女彦六娘就要正式出道了,后面的剧情很精彩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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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