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须臾之间,但桃夭已经又落入了他的怀里。萧问逸神色倒是挺轻松,从水里纵身跃上岸,滚地起身,顺便就抓了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
水花溅入桃夭的眼睛,她根本来不及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花中“叮”一声嗡鸣,似乎是刀剑相交之音。萧问逸没有佩剑,那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桃夭连忙蹭干自己脸上的水,却看到萧问逸正用手紧紧握住一柄长剑的刃部,长剑寒光闪烁如月色冷峻,闪得萧问逸微微眯眼。
那剑的主人分明在持续用力,但剑刃在萧问逸的手中被牢牢钳制,丝毫不动。
萧问逸松开几根手指,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刀刃一侧,似乎很轻松。而那人更加用力,却仍不得抽出。本以为局势已经控制住,但那人见剑不得拔出,竟身形一闪,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几柄短匕首,毫不犹豫就向萧问逸反手掷去!
萧问逸自大惯了,没把来人当回事,竟没预料到这一着,一时慌了一下,手中一松,剑即刻被抽走。他自觉大意,后悔已来不及,心里准备好腰上挨这一着了,谁知怀中一空,眼前光芒夺目,匕首尽数落地,碰出脆响。
光芒暗淡下来,一窈窕少女宛然背对他立于身前,仅仅身着一竹青色中衣,外附一浅月白色纱质长袍,从薄袍中透出的青色,如淡色碧玉般柔和。
此时乌云恰霎时大开,月色终于明朗,只见三条狐尾于衣底下露出,狐火闪耀,光华夺目。少女耳朵微尖,如莲瓣般翘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发丝虽黑,却隐隐闪着赤色光芒,随意在肩上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因沾湿了而有点松散下来,未着发钗。
桃夭本不善打扮,化为人形的时候也不多,要不是有所顾忌,她根本不想穿衣服。她心里本是后悔化形替他挡下攻击的,但她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有着一丝期待,期待这个冷冰冰的少年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会有如何的反应。
从萧问逸的角度,他看不见少女的正脸。但他已经呆住了。不知为何,他有点怕这少女转过来是张毛茸茸的狐脸,但眼下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那人舞剑攻来,月下他们终于看清,此人面上有层纱罩,服饰也是颜色寡淡样式简单,分不清男女。桃夭闪身至一旁,萧问逸伸手再次牢牢地抓住了长剑。桃夭这才发现,他的手运气了之后,似乎变得如玉般坚硬,与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不再轻敌,手腕微颤,长剑节节断裂,落地闷响。
那人见二人联手,也不再恋战,转身逃跑。萧问逸也不去追,向地上伸出手。只留着一端剑刃的剑柄飞入手中,他掂量两下,似乎若有所思。
桃夭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萧问逸却毫不客气地开口了:“除了一开始剑气凌厉有些劲头,来者内里无力,仅仅是有始无终。”
桃夭心中暗笑。差点被人家伤了,此时还说这种话,岂不太过滑稽。不过,自己也不怎么样,不熟悉化形之法,方才情急之下连尾巴都露了出来。她连忙要化回狐形,萧问逸却好像已经察觉了她的想法,说道:“你现在挺好看的,别变回去。”
月色渐隐,桃夭一双碧色眼眸在夜中仍耀耀发光。她依着狐狸家族的模样,长得有些媚态,还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这些,她自己是不喜欢的,所以从来不施粉黛,自觉丑甚。如今听他如此一说,桃夭心中一动,竟听了他的去,整了整衣领,静静地看着他。
“这剑很熟悉,你可认得?”萧问逸将剑柄反过来交与桃夭。桃夭犹豫一下,接了断剑端详一番,心里一惊,表面上却不显出来,只作成疑惑之状,将断剑交回他手中道:“这剑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也正常。这是仿品,真品在白道长手里。”萧问逸道,“我曾经托人向成越道长借那真剑一阵,用的还算顺手。”
桃夭沉默。她在这道观呆了不少时候,怎会不识得这是白道长最钟爱的一把剑,虚渠剑的样子。这剑究竟有怎样的巧妙之处,她并不知道,但的确有一阵突然不见过,想是那时被萧问逸借去用了吧。
“是谁会甘愿用这样的一个劣质的仿品来攻击我们?”萧问逸突然问道,“桃夭你可曾结仇?”
桃夭仔细思索一番,“我只与白道长相交甚深,旁的也没有别人了。”自从住进道观之后,她连狐狸都不认识几个。
“看来是我的仇家了。”萧问逸喃喃道,接着嘴里不知道在小声咕哝些什么。桃夭仔细一听,却听见他在念一个个名字,又在一个个排除,敢情他还在自己的众多仇人里找有可能发难的那一个啊。
“大好的泡澡时间也被这样打搅了,真是倒人胃口。”萧问逸伸了一个懒腰,桃夭才注意到他除了刚穿的外袍,似乎还是穿着底裤的,原来刚才泡澡时他并未“自由自在”啊。
“你身上的苍耳摘干净没有?化成人形还在不在?”萧问逸倒是关注起了这个问题,“刚才真是扎得我好疼啊。”
桃夭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这根本就不重要。
萧问逸似乎知道她并不想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道观里有没有忌口?”
“这个倒是没有…”桃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直接回答了。
他把手里的断剑随便一扔,往陆上走了几步,寻了个适合的石头坐下。然后他掏出一个酒壶,对着桃夭晃了晃,“过来陪我喝酒。”
真是的,这倒是没有变过,总是擅作主张。桃夭无奈地笑了笑,将头上散落的发丝重新挽了挽,但发绳刚才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她犹豫了一下,便将头发随便披散了下去,走了过去。
“我们之前怎么认识的,你和我很熟么?”萧问逸像是无所谓一样问道。
“唔,还可以吧。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刚通灵性的狐狸。”桃夭实话实说了,“我能说话,还是拜托你帮我找到的药草呢。”
“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萧问逸问道,“我现在连辨认药草的技能都忘记了。”说罢他大口喝了一口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桃夭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她在这多少年间只是断断续续地在道观里修行,更喜欢都在自己的巢穴中呆着,时间久了,记忆也有点模糊。
“你还会唱迎神曲么?”
萧问逸愣了一下,苦笑道:“这个还会。”他从那个地方醒过来的时候,这首曲子还深深地印刻在脑中,似乎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清了清嗓子,桃夭却伸手过来抢过了酒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不禁失笑,然后很突兀地唱了起来。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首曲子,桃夭突然感到了一种熟悉的距离感。她仿佛又看见那个面对月光而坐的少年,独自唱着想要迎接神灵的歌曲,苍凉而悲壮。她学着萧问逸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壶里是烧酒,辣的她嗓子有点痛。
之后的一段事情萧问逸不能很好地记清楚,他似乎唱了一夜,或者只唱了一会儿,他是与桃夭一同回的道观,还是桃夭先走了,留他一人在林中独坐。他可能是喝醉了,或者是别的什么。
灵泉不断地往口鼻中涌去,萧问逸猛地睁开眼睛,从水中浮出。岸上已经没有那两人的身影,萧问逸伸手抹了一把脸,朝岸上游去。
他此时已经决定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