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液体在碧绿的灵泉中无声地扩散开来,白寂自己倒是神色平静,而萧问逸快要崩溃。怜妄在岸上静静地坐着,饶有趣味地盯着远处二人。
“你要自杀谢罪?”萧问逸最终憋出一句。
“也许你不知道,但上次斩妖之后,我的血变得可以解百毒了。”白寂道,“你和那人的纠葛,便可从此了了。”
萧问逸惊诧地看着她,她是如何知道那人之事的…“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你自己一直不愿意求问别的解法,一个劲地去她身边。”白寂举起手腕,血腥味道扩散开来,“你的身体都被那妖血变得污浊了。”
“关你什么事。”萧问逸扭过脸去,这股熟悉的血腥味竟然让他心里似有所动。
“马上是转运之祭的时候了,你如果身体里有她的血液,神明可不会接受你。”白寂说。
“我最近不饮便罢了。”萧问逸小声嘟哝。
“你忍得住么?”怜妄远远观望,突然朗声笑道。“你近日才刚去过一趟,比以前可频繁多了。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能抵制得住?”
白寂微微歪头,将手腕送到萧问逸的唇边。萧问逸把头一扭。“不要孩子气。”白寂语气稍稍温柔了一点,“和她总还是有办法的。光凭血液缔结的契约,岂不是太脆弱了。”
转运之祭就在眼前了。也许自己再也不能回来,那么这么执着还有什么意思?萧问逸痛苦地闭上眼睛,白寂将手腕贴到他的唇上,他便顺从地饮了下去。就像一只饥饿无助的小兽一样。
随着液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迅速地碎裂,又似乎在缓缓地重组。但心里也突然变得空落落的。没有失落,准确地说,是一种虚无。
白寂收回手腕,浸在灵泉里,伤口渐渐愈合。
萧问逸咽下最后一口,没有睁开眼睛,而是仰面倒了下去,沉入水底。
“何必插手别人的因果。不过是一个小小祀官,值得你如此费心。”怜妄淡淡道,“什么你的血能解百毒,鬼都不信。你祭出的难道不是你的本源精血?”
白寂沉默半晌,萧问逸没有浮上来,她才轻轻说:“也能保他一段时间不会渴望那人的血了。”
“保到什么时候?转运之祭吗?”
白寂没有回应,站立不稳,面色有些苍白。怜妄飞身入水,将她拦腰抱起,轻放在岸边。“有时候你究竟是恶是善,真是让人分不清楚。”白寂声音微弱。
“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怜妄语气犹豫地回答,但他的神色很肯定。
白寂阖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有些微喘。但她又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怜妄见状问道。
“岚山…岚山好像出事了…”白寂眼神涣散了一下,“我看见…”
怜妄转头看了看萧问逸,在灵泉里他是不会淹死的,应该没事。怜妄抱起了白寂,她身上修炼得来的道意阳气让他皱了皱眉。
“我们这就去岚山。”
他腾出一只手抚摸岩壁,穿了出去。
萧问逸觉得自己好像完全毁灭,又好像焕然新生。
他不禁忆起之前去岚山道观时候的事情。
白成越看见他的时候满脸惊诧。修道之人容貌年轻,白成越自己的容貌没怎么变,但见到萧问逸依旧年轻的面庞,他有些吃惊。
“你从转运之祭回来了?”白道长嗓音颤抖。
“啊,算是吧。”萧问逸不以为意地摸了摸头。自己的容貌没有变。从那个地方挣扎着回来之后,自己历练了许多年,但身体却已经停止了生长,一直保存着少年的模样。神的恩赐么?他不这么认为。
白道长为他沏茶,二人对坐无言。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十年前。而萧问逸都快要忘了自己的年龄了。
“十年前我收养了一个女孩。”白道长先打破了沉默。“她命格不好,还是个童子。我觉得,她也许能进入天祀司。”
天祀司?那种地方,不去也罢。萧问逸没有这样说,而是客气地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副祀官。”
白道长沉吟了一会儿,房间门口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白道长抬头看了看,笑道:“她来了。正好,白寂,过来见见萧祀官。”
那是个身躯瘦弱的少女。小小的身体裹在宽松的衣衫里,一双平静的大眼睛望向了萧问逸。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萧问逸为了表示友好,生硬地笑了笑。少女像是看见了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皱了皱眉,手臂一松,那个毛茸茸的东西跳了下来。萧问逸原本以为是一只猫,但那只生物耳朵尖尖的,嘴部比较长。是一只狐狸。
小狐狸走了过来,圆圆的眼睛水灵灵的望着萧问逸。萧问逸再次友好地笑了笑,蹲下伸出手,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浑身一抖,没有理他,转身迅速跑开了。萧问逸疑惑地看着小狐狸离去的身影,白寂则看了看萧问逸,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就跟着小狐狸跑开了。
萧问逸疑惑地看了看白道长,白道长勉强笑笑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不记得也正常。”
萧问逸沉默了一下,问道:“那小狐狸叫什么名字?是白寂的宠物么?”
“她叫桃夭。桃之夭夭的桃夭。”白道长说,“我刚刚入观的时候给她取的名字。不过,她可不是宠物。她已经能化为人形了吧。”
萧问逸“哦”了一声。之后,他在道观里住了一段时间,没事就四处闲逛。他的心静不下来。
有一天他看见白寂蹲在一棵树干粗壮的杏树之下,摸着小狐狸,喃喃地说着些什么。萧问逸从树后轻轻地走了过去,突然出声道:“你好。”
白寂被吓了一跳,但小狐狸倒是很淡定,毛茸茸的大尾巴慵懒地摇了摇。
萧问逸先看了看白寂,然后对小狐狸笑了笑,轻轻说:“我因故丢失了记忆。几十年前,我们是不是认识?”
小狐狸一惊,然后似乎放下了心来,尾巴一直摇着,但依然没有说话。“都能化形了,还不能说话么?”萧问逸转头向白寂问道。白寂却完全无视了他的问句,转脸就蹲到一边去玩蚂蚱了。
小狐狸看着他,用爪子轻轻拽他的衣角。他不禁笑了,蹲下来捏住她的爪子,温柔道:“我们好好相处吧,桃夭。”
桃夭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面庞以作回答。
之后,他和桃夭相处无事,倒是一直和白寂闹别扭。明明萧问逸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友好了,但白寂一直躲着他,让他摸不着头脑。就此事和白道长交流一番后,白道长也摇了摇头。“那孩子…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和人交往的。”他说,“就好像野兽的直觉一样,暂时还无法改变。不知道长大之后能不能好一点。”
那么我就算什么也没做,也会被讨厌了…萧问逸低头看了看桃夭,为什么这个小东西长得也不好看,却那么招她喜欢?
桃夭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力地撕扯了他的衣角。
当天夜里,萧问逸爬到一棵树上,叼着一根草叶,望着树枝之间漏出的星空。他心里在想接下来能去哪里,但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喂。”
还回天祀司么?还是说干脆留在这里当个道士算了…但是他不想吃素,也不喜欢戒律。虽然当祀官时也会有一定时间不能食荤,但还是有时候能大快朵颐一番的。
“喂!”
谁在叫我。萧问逸向下望去,看见白寂抬着头向上看着。
“你叫我?”萧问逸淡淡说道。白寂却不开口了,开始顺着树干往上爬。她好像身体不是很好,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了。萧问逸起身,拉了她一把,然后继续躺在一根树枝上,望着夜空。
白寂望了他一眼,道谢都没说,爬到了离他较远的一根树枝上,坐在那里,双脚摇晃。萧问逸发现,她没有穿鞋,袜子也没穿。
但萧问逸知道,自己应该是被她讨厌的,所以就没有说什么来避免尴尬,就当她完全不存在。
最后,还是白寂开口了。
“你可以回天祀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