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藜醒来之后,管理者大人已经不见了。在那之后,日子倒也平淡无事,自己也再也没有见过萧问逸。
真是孩子气,莫名其妙。她有时候也默默地生着他的气,但再怎么生气,他也没有再来过。于是她也忘记了生气这回事。
渐渐到了初夏时节,天气晴暖,她经常会去那个草丛坐着,和蝴蝶玩一天。管理者大人也没有来过。她也会去湖边。夏日的空柳湖,连空气中也泛起了几分潮湿的气息。但这气息都有些落寞,好像整个湖畔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夏至。于是变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今天,面前的湖还在蝉鸣中缓慢而从容地摇动着暖风,完全看不出所谓妖界的痕迹。
溪藜整理了一下裙角,轻轻地在河边草地坐下。绿色满眼,让她忽然想起了桃夭。我这样突然离开夜泽,桃夭会很担心的吧。而且还辜负了她的好意,没能顺利和洛渊魔君打好关系。如果能成为魔君的侍人,自己的命运又会怎样?
过了不久,在暖风的吹拂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脑袋一歪,她便把一切都不管不顾一般地沉睡在温暖的草地上了。长长的睫毛偶尔震颤一下,她的睡颜,仍是童年时天真无邪的样子。
“醒醒,阿藜。”
听见这句话,溪藜一骨碌爬了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但四周并没有任何人影,仿佛刚才的声音被微风吹散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过。
她正想松口气继续躺下去时,一只手突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溪藜连忙转过身来,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她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才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揉了揉眼睛,仍是看不清楚。
“管,管理者大人?”溪藜试探着地问道。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正确。然后,她望向了湖面。
“阿藜,你从来没有来过深宅外面的世界吧。”她问道,但却是肯定句的语气。“其实万般世界皆相似,连神界也不可避免地顺从规律。”
为什么要说这个…阿藜沉默着看着她。
“就算是神,总也是有烦恼的。”她缓缓道。“说什么跳脱红尘,最后还不是深陷其中。”
溪藜不解地看着她,她却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不说这些了。对了,溪藜,你知道自己的年纪吗?”她忽然问道,“虽然是魂灵,但年纪也很重要的,如果你还想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的话。”
年纪?溪藜迟疑了一下,突然发现重点不在这里,“回去?回到人世么?”
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她有点犹豫,她一直觉得自己几乎都已经死心了…
现在想起,那些与弟弟相守的愿望,实在是太过天真。一直困于红墙之中,没有生计来源,如同宠物一般居住在精致笼子中的他们,一生也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如果问她愿不愿意回到人世,她自然是愿意的。但如果再让她回到那红墙之中的话,她定会奋力挣扎逃出。不过,她寻找自己身世的念头已经日渐淡薄…或者说,埋藏更深——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何去何从。
她看着眼前女孩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自然明白几分。“你喜欢现在的生活,也愿意在夜泽待下去,这没有错。”她缓缓说道,“毕竟现在世道如此之乱,非要回去,也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水深火热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小脸溪藜几乎都要记不清楚了,但她知道,一直有一个人在人世等着自己。
如果不相见的话,她希望他忘掉自己。如果能从红墙中逃出来的话,无论当农夫也好,甚至出家也好,她只祈求他能平安喜乐。再次相见这种事情,她已经不敢奢求了。
溪藜此时终于打破了沉默,轻轻问道:“有了人类之身,我还能出入夜泽吗?”
她一惊。自己心里只想着要为这孩子找回身体,却忘了她所处的位置。溪藜所有的落脚点都在夜泽,得了人类的身体,没有经过修炼,她便不可能待在夜泽里了。
但倘若不在夜泽,她又能何去何从?
“不能。”她最终回答。
溪藜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么。她还未报答漫朱司君,还未找到真正的怜妄司君。桃夭的承诺,她也没有遵守。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夜泽。
管理者看着她思考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没想到她还是个看重承诺与恩情的孩子。不过这些都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总之,最重要的是,马上就要到你十七岁的生辰了。要一直快乐下去。
她看着溪藜眼中隐约荡漾的水光,在心底默默说道。
然后,她牵起溪藜的手,用像是哄骗孩子一样温柔的语气说:“走吧,阿藜。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回夜泽。”
在夜泽住了好些日子的洛渊始终规规矩矩地顶着钟栾之的模样到处乱逛,桃夭在那次尴尬的经历之后,也如收束了自己的手脚般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他。九寻宫那边蠢蠢欲动,但终究是没动,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洛渊便偶尔短暂地离开夜泽,桃夭不能跟随,可茶婉也一直没有回来,弄得她手足无措。
洛渊魔君是去了自己在鬼界的行宫。为了不暴露洛渊假扮自己的事情,钟栾之终日在那里闭关修习。
“魔君此番前来可有要事吩咐?”钟栾之恭敬地说。
洛渊摩挲着细瓷茶杯,道:“消息怎么样了。”
“九寻宫那边明明人马已经备齐,每日操练大张旗鼓,却迟迟不发动进攻,不知所为何事。”钟栾之道,“他那边的祭司好像忌惮着什么,始终不让他发兵。”
“我可不觉得九寻宫是愿意等个良辰吉日再动手的人。”洛渊冷冷道,“你在这里不能出去,我会另选人刺探情报,你安心修炼,不必再为此劳神了。”
钟栾之也没有什么不满,应道:“是。”
“今日我来,是想与你闲聊一番,解解闷而已。你不必拘谨,毕竟曾经你我亲如兄弟。”洛渊说,“漫朱是个有本事的人,九寻宫的事情今日就放在一边吧。”
钟栾之点了点头,在洛渊身旁坐下,从身上取出一支雕刻简陋的玉簪。他手指一抚,玉簪渐渐变大,化作一张木质如墨玉的古琴。他随手拨弄两下,琴音幽长。
“魔君,当日你与漫朱上神的席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什么。”
“不过是一些小事而已,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实际损伤。”洛渊淡淡道,忽然想起那女孩,心中稍稍计算一番时日,似乎她也该回来了。
“对了,魔君还是无意收一个侍人么?”钟栾之问道,“我见那侍酒的孩子…”
“现在事务正忙,我无心于此。”洛渊道,“何况漫朱要是知道,还不得笑话我。”
钟栾之叹了口气。从自己见到洛渊魔君,他就未曾碰过任何女人。神灵不近**就算了,一个魔君如此克制是想如何?不过,也许是曾经自己未见到魔君的时候,他为情所伤,以至于今日无心于此?
遍观魔界众人,守身如玉没有几个,淫邪之罪倒都犯了不少。或许当真如此,他才能稳坐魔君之位?钟栾之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想的有些远了。他问这些本意只是想通过侍女让两位司君交好而已。
洛渊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只当他闲心大起,没有太在意。他看着那古琴,陷入沉思。
开战之前,或许得去那人处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