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卯僵硬着身体,在对方的引导下,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腹部,眼中充满柔意,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他走向前,低头紧紧贴在她的耳畔,“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说完,便转身踏出了房门。
等他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月凝才离开窗边,坐在桌边,想着下一步计划。
李存誉拿着棒子守在尸体旁,这是任鼎交给他的任务,之前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就着手派人前去调查此事,才刚开始便屡屡碰壁,刚查出点苗头,他的派出去的人手就陆续被杀害,后来他找到金刺史,想要请他出手,不过那时金刺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天。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那不是他能得罪的人,所以后来见到任鼎的时候,并不希望他来趟浑水,他没有那么无私,也有自己的私心,劝诫任鼎已经是他的突破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也是有人罩着的了,握着木棍,目光散懒,嘴里不知到嘟囔着什么。
“往过去挪挪,别挡路。”
三阿抬手将杵在身前的人推开。
刚回神就被对方推了一个踉跄,连忙撑着木棍才稳住,看了对方一眼,抬手整理着碎发,慢吞吞地走到一旁,继续看着。
从月音坊离开后,宋卯没有一丝犹豫一路朝着衙门走去。
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心里难免产生了一丝犹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拿起鼓槌重重敲在鼓面上,鼓面震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鼓声顺着空气传到了李存誉耳中。
“门外有人击鼓,我出去看看。”
三阿也听见了传来的鼓声,他垂着头,手中动作不停。
“好。”
鼓声一直未停,直到他看见了李存誉出来,忙慌放下手中的鼓槌,走上前,弯腰拱手做足了礼数,“草民见过李县令”。”
“不必多礼,你是因何事击鼓?”
像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指尖因为用力失去了血色,宋卯抬起头,看着对方,“伶童案的凶手我知道是谁,是……”
触及到关键信息,李存誉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即开口,“跟我进来。”
领着他走到了正堂,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下慢慢说。”
说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宋卯接过茶杯凑近嘴边轻抿了一口,转头看着对方。
“我姓宋单名一个卯字,母亲膝下有三个孩子,我排行老二,大哥宋寅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小弟宋辰,算一算也死了快有5年了。”
叹了口气继续说,“去三月前,我路过城西郊外的荒寺,有一群孩童在河边打闹,我想着过去提醒他们离河边危险,走进一看发现那群孩童全是熟悉的面孔,虽说已经过去了5年,但是他们的脸化成灰我也记得。”
抬头看了眼对方,眼里充斥着恨意,“我背着弟弟的遗体在衙门口述说冤屈,可是没有一个人在乎,我如同草芥般跪在衙门口,来来往往的衙役,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帮我,那时太阳很大,我努力让弟弟不要腐烂,还是抵不过,为了让弟弟入土为安,我只能找了个好地方让他睡在里边。”
李存誉察觉到对方语气中隐含的怒火,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在怒火的帮助下失去理智。
宋卯停了下来,颤抖着手又加了一杯水,将水猛地灌入口中,冰凉的水顺着嗓子滑入胃里,安抚了心中涌出来的火气。
缓了缓继续开口,“我是个医者,当我看见那些熟悉脸庞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让他们为我弟弟偿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凭什么我弟弟被他们害死,他们却能活的好好的,这不公平。”
“于是我用过量的阿芙蓉制成了美味的糖块,看着他们吃下去,当然了,不能让他们一起死,我要让他们内心充满恐惧。”
随着话题的深入,他的表情愈发狰狞。
门口任鼎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此时正靠着门框,听着宋卯讲述。
……
“我杀了他们,阿芙蓉是会让人上瘾的药物,以我给他们的剂量,足够让他们在极度舒适的时候死去。”
“为什么要将他们放在戏台上?”
宋卯用他那双黑到极致的双眸望着对方,扯着嘴角开口,“我是为了让他们有归宿,他们是月音坊的人,戏台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李存誉落下最后一笔,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将认罪书放在他面前,指了指一旁的红色印泥,“既然已经承认了,那便签字画押吧。”
等对方签下姓名按下手印后,李存誉将认罪书折好收了起来,随后朝着门外,扬声喊到,“来人,将罪人宋卯带下去关起来。”
门外衙役快步走进来押着宋卯退了出去,他在路过门口时,突然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快走。”身后押着他的衙役推了一把,低头向任鼎至意。
月凝听到宋卯被关押的消息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掉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后,转身提上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走了出去。
还没等她走出月音坊,就看见任鼎带着人将月音坊围住,坊内顿时一片嘈杂混乱。
见状,月凝慌忙走到角落里,将包袱藏起来,然后背着人群撕下一张薄如蚕翼的脸皮。
将脸皮收起来,移动着脚步混在人群中,试图混在人群中,顺着人流离开。
觅耳带着人守在门口一个一个检查通行。
任鼎提着刀现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通行的人,直到一抹白色身影闯入视线,他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紧皱眉头。
“你可以走了”,觅耳转头朝着衙役示意。
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却又被任鼎拦了下来,他拿着刀拦在对方身前,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细细打量着。
半响后,转头看向身边,开口,“抓起来。”
还没等到月凝作出反应,她就被衙役反手按住,挣扎未果。
觅耳抬了抬手,暂停了检查,绕着月凝转了一圈,看向任鼎,“大人,这与画像中的人似乎毫无相似之处。”
瞥了他一眼,“回去就知道了,你留在这里看守月音坊,子时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是。”
另一边,三阿放下笔,举起画纸对比着,确定没问题后,与李存誉一起在衙门前等着任鼎。
不多时,便看见押着人的衙役走开,三阿带着画像跑到他们身前,“大人,已经查验完了,画像也已经画好。”伸手将画纸递过去。
画上的人没有了脸上的伤疤,恢复了原本的面孔,眉眼倒是与宋卯有几分相似。
将画像举在眼前,“可认得此人?”
看着熟悉的面孔,月凝眼眶逐渐泛红,眼中聚起了泪水,哽咽着问,“他……他还好吗?”
“死了。”
“你说什么?”她瞪大双眼,眼里满是错愕,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死的。”她发疯般的挣扎着,不愿意相信。
“信不信由你”,晃了晃手,“拖下去,关在宋卯隔壁。”
“是。”
在他们离开后,觅耳也跟了上去。
任鼎将画像递给李存誉,“我先去审问,你派人将宋寅的尸体带来。”
“好。”
牢房阴冷潮湿,任鼎站在火盆边,手里拿着火钳翻动着通红的碳块。
碳火烧的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阴暗的牢房中格外显耳。
拿起通红的火钳,晃动着比划在月凝脸颊旁,“你也是伶童案的参与者,对不对?”
“呸,是我看走了眼,没有证据就随意抓人,还将我羁押起来,甚至用刑,你根本没将律法放在眼里。”
任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又如何,不过,你放心,我既能将你带到这里来,那定是有证据。”
隔着一堵墙,宋卯靠在角落里,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叫声,双手用力的扣在墙壁上,断裂的指甲掉落在草垫中,血液顺着指尖滑落进衣袖里。
惨叫声慢慢地消失了。
“怎么,还不肯交代吗?”
月凝虚弱地抬起头,扯着嘴角,“宋卯还活着吗?”
见对方点头,才卸下力气,眼里的抗拒退去,轻声开口。
“我与宋家三兄弟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一起长大,从我懂事起便心悦宋寅,可是自从宋辰去世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后来我便与宋卯相依为命,那个时候我还小,宋卯为了让我活下去只能出门当伙计,没过多久他也消失不见了。”
“我为了活下去找了很多活才能勉强能养活自己,后来被师傅收为徒弟,才有了稳定生活,在我18岁那年,我师傅去世了,我便接手了她留下来的月音坊。”
她喘着粗气,歇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有一天我外出,在路边捡了一个将死之人,后来发现他就是宋卯,于是我就想着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我们就回到了粟州。”
“我们就一边找宋寅,一边寻找仇人替宋辰报仇,有一天宋卯回来说看到了当初害死宋辰的人,因为我之前在医馆当过学徒,所以对药理有一些研究,便将阿芙蓉这味药材制成了糖块,想办法让他们吃下。”
听她断断续续的讲完整个过程,倒是与宋卯提供的大致方向差不多,不过此案尚有诸多疑点存疑点,还需证实后方能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