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54章 花鼓归队（1）

集训基地在城郊，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

大巴停下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车队的旧标识被重新喷过漆，颜色比她记忆里更亮，整个占地看起来也更大了。

方平没拄拐杖，而是乐呵呵地坐在轮椅上。他剪了头发，看起来精神不少。

“回来得挺准时。”

“怕迟到。”喻言笑着说。

“你以前可不怕。”方平侧身让她进去，“走，先签字，再体检。”

走廊里贴着新赛季的计划表，密密麻麻，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摊在眼前。目光扫过，喻言感叹着：“现在的集训已经分这么多个阶段吗？”

“那当然，运动嘛，就跟打仗一样，科学进步啊医学进步啊，都是会影响我们的。训练和备赛模式，也是要进步的嘛。”

“技术堆上了，人才能走得更快更远嘛。”

依旧是十分熟悉的语气，依旧是问一答三的交流，好多东西变了，但是喻言觉得方平一点也没变。

他还是像从前队友们调侃的那样——细心得像个妈。

体检结束后，车队开了个不算正式的碰头会。新老队员混在一起，职业经理讲完后，就留下了方平和教练在讲着集训的计划。

他们不是很严肃的人，也只是把文件上有的，拎了些重点出来强调。于是有人开始低声聊天，频频朝她这边看来。

“她真回来了？”

“合同都签了。”

“那花鼓呢？听说也在接触。”

“真的假的？花鼓不是早退了吗？”

“救命，你们傻了吧，小声一点。还有，她就是花鼓，你们连自己车队以前的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吗？”

声音不高，像是在避人，但喻言耳朵很好。实在听不清楚的，她还会唇语。

喻言坐在角落，手里转着矿泉水瓶，没投去视线。

关于“花鼓”的传闻，她已经听了一路。

很正常，她能理解。

曾经的大神、事故、队友的死亡、责任几何、沉寂、离队……每一个标签都足够被反复咀嚼。

她不确定“花鼓”会不会回来。

她只是坐在这里，她确定“喻言”回来了，回到了梦想和热爱刚开始的地方。

她既然坐到了这间会议室，就有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本该如此的。

但她偶尔、偶尔也会控制不住想更多：她的回归训练是很低调的，没什么人知道，但以后呢？如果那些质疑和戏谑的眼神再次投来，她是选择回击？还是沉默着用成绩说话？

想不出个所以然，喻言神色黯淡。

她早发现了，她的大脑在逃避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仿佛一个被时间建立起来的自我保护机制。

于是她也开始走神，她想陆行一，从机场的初遇开始想，想到佛堂、篝火晚会，想到绵延的草甸、素白的远山，想到潺潺的山涧，耀眼的日出……

真的好想她，想到心脏钝痛，想到浑身酥麻。

会议结束，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出去，倒数出去的两个女生对她招手示意，也算打过招呼，喻言回以点头微笑。

会议室就剩下两个人了，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凑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大神好，我叫唐葫禄，去年刚进队。”

糖葫芦？

喻言抿唇掩盖笑意，点头：“你好……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行。”

唐葫禄笑得很亮：“好的花鼓。”

喻言心道：喻言。

“对了，我的名字不是吃的糖葫芦啊，是俸禄的禄！”

唐葫禄搓搓手：“真的很开心你还能回来，我以前看过你的比赛，基本上每一场！”

“我很小就开始骑车了，但都是骑着玩儿的嘛，你知道我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吗？”

她自问自答，神情兴奋：“因为我看了很多你和‘风筝’她们的视频，打比赛的女骑超——级——酷！”

“我能不能直接叫你喻言啊？我能和以前的偶像当队友，这也太酷了吧。”

唐葫禄哈哈笑着：“我这人一高兴话就很多，但你好像不太爱说话，你要是觉得我吵一定要跟我说说啊。我真的很高兴跟你一起训练的。”

喻言抿唇，露出真心的微笑：“……好的，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插不上话而已。

喻言展颜，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会喋喋不休、会蹦蹦跳跳的人影。

……

集训的住处在基地，房间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行一今早八点回了她几条消息，一直到现在也忙得不见人影。

她看着聊天框，心疼和无力又涌上来。

她忽然想到在清水村的某个夜晚，陆行一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对着云层中露出来的月亮许愿。

于是她走到窗边，定定地看着露出一半的月亮，虔诚地交握双手，抵在下巴上。

[地球上会有八十多亿人在仰望你，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但我也想向你许愿，向你祈祷，因为你的光也会笼罩我的爱人。]

[我祈祷，你能不能给她一点幸运，让她顺利、让她们顺利，让那些忙碌到踩着你的光辉下班的科研工作者顺利。]

[还有，我真的好想好想她……]

床头的灯熄灭，喻言看着窗外的树影在月光下的轮廓，等到十二点，手机一动不动。

有一点失望，但是在意料之中。

她像是成了矛盾的个体，一边想着陆行一有更多的时间用来休息，一边又忍不住渴望着挤占她的空闲时间。

*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玉崃市，又洒向邛州，今夜邛州上空的云太厚，于是冷清的光辉映在云层之上。

踩着路灯回宿舍的陆行一抬头，只能看见灰黑的云，于是她低头看手机，来自“小鹅宝”的未读消息有十多条。

她清除着顽固占据脑子的工作详情，努力将脑子放空，只装下那个遥远的人。

好累啊喻言，她好累。

累到想到“喻言”这两个字，她会忍不住打着鸡血流泪。

“游戏”的开发很快，陆行一拉了一个工作组，里面过半是她的交心好友。半月过去，她们也都知道了陆行一到底想做什么。

姐妹们一边吐槽着“妈呀你是用纯工科脑子在谈恋爱啊”，一边心疼“宝啊你天天半夜活过来这精力是超人啊”，一边十分慷慨着“这里的建模我们帮你分分吧”……

除了太忙，聊天在日渐减少，其他事情都是在正轨上的。

——陆行一一直这么想。毕竟她们两个，在不同地点的同一阶段，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忙碌。

直到又一个早晨，她在锁手机前，给喻言发了消息。说着她一会儿打算吃的早餐，又对喻言道了一声加油。

一共两条消息。

关上柜门的动作很快，好似怕迟了一秒，便会收到消息。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在不同空间、不同时间线的聊天了。

但……她在怕？陆行一神思恍惚地走着，她怎么会怕收到喻言的消息呢？

明明想念还来不及。明明每天都在拼命的思念。

第三周过去后，陆行一恍然发觉，这周她和喻言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其实是有的。

只不过每天零点后才回宿舍的陆行一，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没有精力面对，她并没有把当天喻言发来的消息完整看完，也就看不见躺在聊天框里未接通的电话。

她很无奈的。

她怎么忍心每天凌晨一两点给喻言打电话呢？

她也在想念她的，在她有闲暇的每一秒。

陆行一看着惨白的月光，心道：不打电话也好，喻言说她已经开始集训了，想来也是很忙碌的。

逆凤歌要参加年末澳洲的2.HC多日赛，喻言和方平、还有现阶段的管理层商量了，她想从国内赛开始复出，也就是明年的赛事了。

陆行一只知道这么多，尽管喻言还分享了更多。

又一周，她们再次配合飞控中心模拟降落。

第二次模拟过后，以陆行一为首的三人，用两天时间，做了一套从下行链路到上行链路防止遥测帧丢失的封装。

这一周，陆行一从早上回消息改成了凌晨和偶尔下午回消息。

在追着时间跑的日子里，她一边痛苦又一边自我欣慰地坚强，时不时的鸡血和颓丧交织。

她在某个时刻突然察觉到，她的情绪和精力放了更多到工作上，她思念喻言的时间变少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行一其实是高兴的。

这证明了两件事。

一是着陆器的导航系统的研发装载进入关键期，胜利在望了。

二是她上心了很久的“游戏”快到收尾阶段了。

不知道在痛苦中寻找快乐是不是人的“情绪自救”本能，最近一段时间，陆行一实打实为研究的每一个小的推进而快乐、为同事之间每一次的心有灵犀而微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时间，是情绪，是好逸恶劳的人类本能。

她想到自己刚回来时，去西北出差做测试，每晚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旅馆闭目难眠时，便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起喻言。

然后在早晨，带着干涸在耳边、脸颊的泪痕起床，开始又一天吃着尘土的场外测试工作。

爱是不是让她变脆弱了？陆行一在出差回邛州的路上，第一次产生了离职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只冒出来不到两分钟，就被困意掩盖。

她觉得自己是热爱这份工作的。

当初的她有很多选择，离家近是她来714所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如果没有热爱和理想，谁会想不开走这条路？

尽管残酷的时间，让她一点点地看清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但热爱是很难被磨灭的，它会在每一个有成就感的瞬间愈深地扎根。

热爱之所以叫热爱，是因为它足够热烈、足够真挚、足够顽强。

所以，这样挺好的。陆行一想着。

她疲惫地趴在桌上时、在漆黑的房间洗脸时、看着食堂的餐盘时……她有很多个契机想起喻言，然后享受短暂的思念，让麻木而平静的心也泛起一点涟漪，再终归平静。

这样，也挺好的。陆行一认真地想着。

这章也幻累[减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花鼓归队，月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