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热浪推开了山谷夜间的料峭寒意,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手拉手,热情洋溢的当地人带着大家跳起脚步。
脚步声、欢笑声、鼓点音乐和噼里啪啦燃烧的柴火声构成乐章,陆行一牵着喻言的手,笑声融入喧嚣。
上百号人围成内外两个大圈,大家踩着同一个节奏,手鼓声不断,混合阵阵的“呀嗦!”声响起。
“woo!”
陆行一畅快地喊了一声,上一个项目在研究所受到的精神折磨被一扫而空。
“是不是很畅快?”她扬着笑看向喻言。
“嗯。”
手心贴着手心的感觉很陌生,也让人心跳加速。她很久没跟别人有这么近的肢体接触了。
她被热闹和温暖包围着,而不是如往常一般,作为旁观者在一旁观察。心脏加速跳动,每一下都落到实处。
喻言咽了下喉咙,借着人群和热闹给她的勇气,在身边人没察觉到的时候,轻轻把手指陷入了她的指缝。
很顺利,她应该没有察觉。
“呀嗦!”陆行一扣着喻言的五指高高扬起手,涌动的火焰照在她的笑容上。
喻言悄悄紧了下手。
……
篝火晚会进行到后半程,天空中的繁星就像清晨草原上的露珠。
年长者聚到一边去喝茶吃酒,游客们则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谈天说地,长桌那边还有不少人回去继续享用免费的盛宴。
略小了一圈的篝火周围只剩下了青年男女,大家盘腿坐在地上,只剩一个穿着小开衫的女生站着。
她的手里拿着两张A4纸,旁边地上放着半个拳头大的玛尼石,和一个竹筒。
陆行一坐在其中,多亏李女士的积极社交,那个顶着高原红的男生已经提前透露了,这个主持活动的女生就是他对象。
仿佛是知道了一点内幕,她信心满满地挺背坐着。嘴角牵着笑,陆行一回头看着两米外的喻言:“你真的不来嘛?”
喻言抿着嘴角:“我不太习惯这种活动”。
而且托她爸妈常年高原考察的福,喻言知道这些本质为“联谊”的游戏,是当地相互有意的男女生为自己创造的机会罢了。
她看向陆行一耳后的那撮头发,眼中是少见的柔和。很少有游客就这么加入进去,她真是……算得上独树一帜了。
做主持的女生自我介绍后,男男女女们此起彼伏地喊着“阿欢”,陆行一坐在中间,也跟着喊了一声。
心道:看来她们都是认识的,这里的人里,大概只有自己一人是真游客。
陆行一往后看了一眼,确认喻言还在后面,回头听阿欢介绍游戏规则。
“第一个游戏叫‘剪不断理还乱’。”阿欢停了几秒,笑吟吟地等大家小声讨论。
“游戏两人一组,大家自行组队,相对而坐,共同在手腕上编织‘三辫结’,限时五分钟。”
“五分钟后,不管大家的三辫结编成什么样子,都得用剪刀从中间剪断,”
她补充着:“且24小时内不能摘下来。”
话音落下,大家仿佛早有预谋般,似矜持却迫不及待地奔着心中的队友而去,短短几秒,人群已经分出了队伍。
刚直起腰的陆行一:“……”
男男女女看着陆行一,脸上是一派友好却又看热闹的笑意,有几个人冲她身后努嘴。
阿欢眨眼:“你要不拉拉你的朋友呢?”
陆行一轻咳一声,有点为难,正当她要举手退出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也参加。”
喻言凑近她的耳朵,压着嗓子:“你说的,来都来了。”
从阿欢那里拿到编织用的绳结,众人面对面坐成一排。陆行一看着软似绸带的丝线,面露难色:“这绳结也太细了,套在手腕上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我不会……”陆行一小心翼翼开口。
“我会。”喻言低声说:“你假装动作就好,我来编。”
陆行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阿欢拿着计时器:“开始!”
三辫结的绳结太细,陆行一帮喻言拎着软塌塌的绳结,一边做着假动作。喻言的头埋得有些低,要借着火光才能看清每一步的动作。
陆行一的手瑟缩了一下。
喻言:“怎么了?”
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香味。“没什么,你加油。”她小声说着,气息吹过如飘带一样的绳结。
手背被她说话的气息拂得有些痒,喻言突然福至心灵,藏在阴影中的脸上带上笑意。
喻言的手指很灵活,指腹和绳结一下下地扫着她的手腕,陆行一觉得半边身子都在发痒——像是很小的时候在理发店洗头时,忍不住拱腰的感觉。
“有点痒。”她忍不住开口。
“好。”喻言轻声道,后面的动作慢了些,确实没再时不时触到她的手腕。
陆行一吸了下鼻子,感觉自己有点贱骨头。
喻言撤回去,她又有点想念刚才的感觉了,那种从手腕麻到头皮和半边身子的感觉。
早知道不说话了。
陆行一用另一只手戳戳喻言的膝盖,她指了指旁边的组队:“她们好快……你不用顾及我,按自己的节奏就好。”
喻言的动作一顿,她看了陆行一一眼,还是只说:“好。”手上的动作随即快了起来。
陆行一仰起脖子,将有些隐忍的表情和莫名的脸红隐藏在藏青色夜幕中。好奇怪啊她……但是心飘飘的,很舒服。
高原上空繁密的星星落入她的瞳孔,陆行一渐渐忘了假动作,也看不到喻言抿唇压着笑意的样子。
“时间到!”
喻言停下动作,陆行一这才有心思看她的杰作。
她定定地看着喻言的手,刚才就是这样灵活翻飞的手指,把这些细软如飘带的绳结编成了将两个人连接在一起的手环。
暗中比较了一番,一向自认手大的陆行一主动甘拜下风。喻言的手指比她的长,也比她的更灵活。
“怎么样?”喻言笑着问。
“好看!”她斩钉截铁道。
阿欢拿来剪刀,一个个剪过来:“编得很快诶,祝你们长长久久……”
“完成度很高,祝你们美满良缘……”
“怎么成了两辫结哈哈哈,虽然偷懒了,但还是祝你们爱意永驻……”
咔嚓咔嚓动着剪刀,阿欢走到两人跟前,她长长地唔了一声,嘿嘿笑着剪断两人手腕间的绳结。
“也祝两位情意绵绵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呀~”她挑着眉,其他人闻声发出吃吃的笑声。
“谢谢。”喻言语气和善,阿欢便心满意足地去剪下一个了。
迎着陆行一的视线,喻言语气带笑:“看出来了啊?这个活动的实质就是联谊。”
“所以你一开始不想参加。”
“嗯。”
“那你……”陆行一止住话头。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参加了?喧闹的人声里,内心的疑问被莫名地悸动压下。
“这三辫结还挺好看的,可以做纪念品了。”她拙劣地转移话题,祈求自己的脸红能被夜色掩盖。
陆行一都觉得自己的脸红来得莫名其妙。“情意绵绵”四个字犹在她耳边绕啊绕,直到阿欢回到人群中间。
她一手拿着玛尼石,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个假面:“第二个游戏,叫篝火假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激动的神情显而易见。陆行一在其中,被**前气氛搞得惶惶不安。
不会玩儿什么很大的吧?
“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各自为战。我手里的玛尼石充当炸弹,我会拍响手鼓,大家坐成一圈传递炸弹,手鼓声停下的时候,炸弹在谁手里,谁就出局。”
有点像丢手绢,陆行一心想。
“拿到炸弹的人,可以选一位带走。”
嗯?带走?感情是个狼人杀和丢手绢的嵌合体。
“拿到炸弹的人要带上我手里的假面,从现场剩下的人中选择一位带走。被带走的人将获得一次报复机会,ta可以在这个竹筒中抽取一个纸团,纸团上是针对假面持有者的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阿欢兴奋道:“如果第一次抽到的是真心话,那必须要再抽一次!给个定心丸,我准备的真心话可都是很温柔的哦~”
游戏规则不难,陆行一刷新了刚才的理解。
这是狼人杀、丢手绢、真心话大冒险三合一的游戏,并且带有强制性buff。
——上一次这么无力还是数据不能用,她排查了一个下午,才发现是串口的波特率设置错误。
陆行一的眼角一抽,高深莫测地抬头望天。
阿欢拍着手鼓,节奏变化多端,配上手机的BGM,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要让人猜不出她停下的时间。
温润的深棕色玛尼石被围成一圈的人传递着,有人像拿着烫手的山芋恨不得赶紧传给下一个,有人像是小时候丢炮仗,非要逗留几秒才递出去。
很快场面演变成了有人隔着两三个人互丢玛尼石,炸弹花落谁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小了一半的火堆映着人群,喻言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欢的手腕带动作,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节奏,此时的玛尼石在她右侧隔了六个人。
玛尼石与她隔了四个人,阿欢的节奏突然加快了。
炸弹被丢到她右边的人手里,阿欢的动作有几不可查的变化。
喻言突然后仰,原本要落到她手里的炸弹到了陆行一怀里。
“啊?”陆行一捧着炸弹就要往左边传,喻言快速地说:“我帮你扔回去。”
手在空中拐了个弯,冰冷的炸弹落到喻言手里,阿欢的动作骤停。
嘭——
陆行一倒抽一口凉气,磕磕巴巴:“我我我,你你你……”
“我出局了。”喻言轻轻笑着,宣判自己的“死刑”。
陆行一双手合十,眼角向下耷着:“我不是故意坑队友的。”
喻言按下她的手,笑意轻浅:“不急。”
接过阿欢的假面,把系带挂在耳朵上,喻言被她带到场地中间。
假面后的眼睛随着转动扫过一个个人,陆行一抖了一下。
不急……下一个就是你……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个激灵,手端放在大腿上,坐立不安。
假面下的唇角勾起,喻言朝她走过去:“我可以把你带走吗?”
心脏倏地一滞,陆行一脸色爆红。
人群爆发出欢快的笑声,阿欢摇着手里的竹筒:“报复机会在这儿呢,来来来。”
在众多眼睛的围观下,陆行一强作镇定,拈出一团白纸:“这个吧。”
阿欢把纸条展开,脸上没什么波澜,她念出声:“请问假面!你对面前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第一印象……陆行一搓了搓裤缝,这个问题她也好奇得很。
假面后的眼睛认真地望着眼前的人,喻言启唇:“第一印象……她像花鼓。”
陆行一眨眨眼,她大学时迷过骑行,追过逆风歌,第一时间想到的花鼓就是自行车上的花鼓。
她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花鼓”又是什么意思?她很吵?很贵?很有金属质感?
人群传来疑惑的交流声,喻言摊手,不打算解释更多。
阿欢摆摆手,对着陆行一:“由于第一次抽到的是真心话,现在你获得了额外一次报复机会!”
展开第二张纸团,阿欢的嘴角不住上扬,觑着她的神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陆行一浑身不安——她不会把喻言坑了吧?
阿欢掩唇,把纸条给喻言看,随后两人一齐转头看她。阿欢坏笑,喻言抿唇。
陆行一左看右看,想临阵脱逃。她似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陆行一看见喻言轻轻吐了一口气,她朝自己走过来,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
“我……可以亲你吗?”喻言问她。
人群中爆发出轰鸣声。
脑袋瞬间短路,烧得脸颊冒烟,陆行一头晕眼热,听不出喻言语气之下的不平静。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跳声大到盖过周围的起哄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紧紧攥着衣服下摆,克制身体的颤栗。
陆行一不敢看喻言,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毕竟她带着假面。
为了游戏圆满、为了入乡随俗、反正来都来了、既然来都来了、都是女生亲一下也无所谓、与其把初吻留给未来可能的相亲对象,喻言长得好看声音很好听两人也很有缘分她手指也长也很灵活……
不就是亲一下,她都不介意自己也不介意,谁怕谁她谁也不怕……
就这么胡乱想着,陆行一眼睫轻颤,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