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38章 并肩

身后覆上影子，陆行一浑身一抖，下意识熄屏后，转身将手机藏在身后。

“没、没什么。”

结巴什么。

她绝望地闭上眼，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温热的手放到头上，喻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做贼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行一接过她手里的快餐。

“我也不知道，随便找找就看见你了。”

“唔，”她咬了一口汉堡，声音含糊，“你对我有心灵感应。”

喻言递了一根薯条伸到她嘴边，冷不丁地：“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陆行一咬着唇，视线忽闪：“问什么呀？”

喻言牵着嘴角，轻声笑着：“没什么。”

为了不浪费门票，在陆行一的提议下，她们又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在波光粼粼的海子中，沿着蜿蜒的彩虹路，漫无目的地逛着。

回程时，喻言接过了陆行一手里的钥匙。

车辆久久不动，陆行一回过头：“怎么了？”

喻言吸了口气，牵过她一只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告诉你，好不好？”

“陆行一，不要去看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也不要去看，舒晨视频的评论区。”

她已经在用力举报了。方才和陆行一分开时，她与舒晨打了电话，恳求她删除一些言论，尽管听出了舒晨的震惊，但好在她并没有多问。

她不关心舒晨会不会去搜那些新闻，她只希望那些夺人眼球的新闻不要被陆行一看见。

如果可以，她希望陆行一能听她完全坦白后，再去看也不迟。

第一印象在心里打下的烙印可深可浅，但喻言深知先入为主的可怕。

陆行一抿着唇角，温顺地说：“好，我等你。”

但是……她已经看了很多了。

而且，她不想停在这里。

一个想法隐隐成型，陆行一看着喻言，暂且把它压在心底。

喻言望着她的眼睛，看着瞳孔里面自己的倒影。

她轻叹一口气：“谢谢你信任我。”

陆行一当然信任喻言，也正是因为信任，她才有勇气一个人去窥视她的秘密。

于是她柔了视线：“你当然可以相信我。”

她的眼睛好像在说，你可以对我打开自己，我可以接纳你的全部，而你不用担心受到任何伤害。

像是母亲的子宫。

在引诱一些念头浮出。

喻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前面，情绪被她压抑得很好，陆行一几乎听不出其中的颤抖。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骑行……哪怕从逆风歌退出后，我也没有停下过。”

“直到、直到迫于各种压力，开始忙碌别的事，我以为自己放下了。”

她固执地望着远方的热浪，人声一旦停下来，空调运转的声音像是要搅碎心脏。

“直到在机场遇见你。”喻言转头看她，湿润的眼睛里有一丝庆幸。

陆行一挪开视线，低喃：“是直到在机场看见我的钥匙扣吧。”

“还记得在枫城逛街买衣服的那天晚上吗？”

陆行一点头。

“你说，你想用骑行对抗生活，而我们却把骑行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可这几年，我越来越不敢这么想。”

“我在离开逆风歌之前，遇到一场意外，你不要紧张，别怕……在那之后不久，我便离开逆风歌了。”

“是我自己离开的。”

“很多人认为，我是被逼走的，其实不是。”

喻言深深闭了下眼睛，颤着声音：“是我罔顾大家的挽留，是我过于在意一些别的。”

“我的现状，是咎由自取。”

她无数次想过，要不算了吧。找个工作好好上班，从此泯然众人，也没什么不好。

平凡众生，她会有另一个去处的。

但每当深夜梦回，每当视线触及到曾经的奖杯和照片，心里还是会有个声音在说：你怎么甘心啊喻言？你怎么会甘心呢？

你明明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你怎么就不敢回去试试呢？

“喻言……”陆行一红着眼睛，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

“陆行一，其实我很胆小，越来越胆小。”

前面有人经过，有离开又进来的车辆，足够宽敞的车内载不下一个逃避者的不甘，也载不下一个人对爱人的怜惜。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剖白心意的场景，但情绪就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来。

陆行一的眼神总是在说：我可以接住你的所有，所以，别怕。

“我想回去，却没有勇气。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骑车出去，去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去林场、去各个地方训练。”

“我想，只要我坚持，等我攒够勇气重新面对的那天，也许我就能回去了。”

“但我好像想错了……”

“我越来越不敢了，后来一段时间，”喻言自嘲笑出声，“我甚至不敢骑车上路。”

那滴泪挂在她扬起的嘴角，陆行一哽咽着，却只敢轻声叫她的名字。

“我的期待、我的不甘、那些卑微的渴望，被我自己困在家里的骑行台上……”

她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训练，这次旅行，已是她多年未曾有过的经验。

她是一个不敢、又不甘的人，只敢把自己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徒劳努力，幻想有天阳光能够照耀她。

但阳光好像真的要照耀她了。

从机场的幕墙透进来的阳光落到发黄的钥匙扣上，那是第一次。

在昏暗的佛堂里，在雄浑的诵念声中，阳光自天顶的缝隙落下，为隐匿的偷听者降下与尘埃起舞的机会，这是第二次。

透过喧闹的人群和悦动的火光，陆行一在满世界的热闹中看见她，将她拉入篝火晚会，那是第三次。

……

每一次注视都像是疗愈，每一次信任都是积蓄。

陆行一不会知道，一路走来，每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夜晚，喻言都在想：

如果没有遇见陆行一，她会怎样？偏偏是她，幸好是她，还好有她……也许，这是岁月补给她的礼物呢？为她这些年的蛰伏。

可每当看见陆行一笑颜如花时，理智又会告诉她，陆行一不是给她的礼物。这是她的恩赐，是她想争取牵在手里的人。

喻言叹了很长一口气，像是重新走了一遍两人认识的路程。

“训练几乎一日不停，梦想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也可以披星戴月出征，车就是我的武器，斩落那些束缚我的琐碎。

这是逆风歌全平台账号的简介，从逆风歌还是一群年轻人组建的小队开始，到方平投资并组建团队，再到后来成为圈里有名的男女混合车队，这句简介从未变过。

这是喻言写的——在她刚上大一的时候，怀着十足的虔诚。

可后来，最虔诚的人，却把车、把热爱和梦想，变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喻言……”

陆行一紧紧抱着她，心脏好似痛到抽搐。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陆行一……”喻言哽咽着，呜咽被她压抑在喉咙深处。

“他们好多人……都不愿意相信我。”不过好在，她终于寻到了武器。

心脏猛地抽疼，陆行一咬着下唇流下眼泪，滚烫的泪水滑落到喻言的肩头。

我相信你的，我一定是相信你的，可是对不起啊喻言，我还是没有等你……我忍不住窥伺的渴望，我想为你做什么。

陪伴爱人痛苦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袖手旁观也是对她的残忍。

肩上的脑袋越哭越凶，甚至呜咽出了声，喻言轻咳一声，手忙脚乱地给面前的人擦眼泪，眼睛却是笑着的。

“你别哭啊。”声音柔得不像话，写满了不知是谁的庆幸和依赖。

陆行一吸了下鼻子，用纸巾捂着脸，瓮声瓮气道：“那你现在呢？你是不是在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对于环崃海的愿望，她从一开始的犹豫，变成了主动邀约。

也许是有改变的？陆行一甚至忍不住想，难道是她给喻言带去了什么吗？

可是她实在是平凡，甚至于平平无奇。

喻言笑了，笑容里带着畅快，可惜陆行一看不懂她眼里的庆幸。

离梦想更近了吗？

也许是吧，是陆行一让她认清了自己内心的渴望，是陆行一把尘封的记忆撕开，也是陆行一在给她勇气。

她说：没关系，我借勇气给你，我们慢慢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却用一颗赤诚的心，替她修复腐烂的疮口。

“嗯，我离它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