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3章 再遇

皮衣扔在沙发上，贴身的黑色背心勾勒出陆行一宽肩窄腰的上身曲线。她大字形躺在床上，腿吊在床外甩啊甩。

李女士捏着她的胳膊，啧啧称奇：“你说你平时也不去健身房，哪儿来的肌肉？”

咸鱼似地挣扎一番，陆行一躲开了来自他妈的咸猪手，随意道：“研究所也要搬砖啊，天天搬着那么重的基座上天台，怎么也该练出来了。”

“但我这算不上正经肌肉，都是些不正经的。你是不知道，有的人简直要把自己练成绿巨人。”

“我没看过钢铁侠，不知道你说的绿巨人。”

被子蒙着嘴，陆行一瓮声瓮气地向娘娘科普：“美国大片并不是只有钢铁侠，还有复仇者联盟啊，蜘蛛侠系列的。”

“哎呀好了好了。”李女士摆摆手，声音小小的：“我本来就不爱看，还不是你爸以前老是念叨。”

房间里静默一瞬，陆行一闭着眼。对，她爸生前很喜欢看美国大片。

手术少的时候，她爸回家早，第一件事是抱她，第二件事是在李女士嫌弃的目光中吧唧一口，第三件事就是把碟片放进DVD机里，津津有味地开始看美国大片。

轻轻的巴掌落到屁股上，陆行一滚了一圈，脸颊因为刚刚闷着气而泛红。

“别躺了。走，出去吃饭，然后去那个什么，你那姐姐推荐的石经谷。”李女士把外套扔她身上。

陆行一的视线忽闪，脸上有可疑的薄红：“我哪来的姐姐，你不就我一个闺女么。”

“你不是管人家叫姐姐吗？”

“我那是套近乎嘛……”她小声道。

“这重要吗？别墨迹了，快走，你娘要饿死了。说不定出个门能碰见你姐呢。”

……

陆行一用手机碰一碰付了款，她把水拧开递给李女士，笑着问店员：

“姐姐，请问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馆子啊？”眼睛亮晶晶的，又在卖乖。

李女士瞥她一眼，眼里的揶揄显而易见。

罗森的店员姐姐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你们能吃羊肉吗？”

李女士抢答：“能吃能吃，我们都能吃的。”

“出门右转，直走过红绿灯，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有一家瑞幸。”

“嗯嗯。”

“瑞幸对面有家手抓饭。”

“嗯嗯。”

“那家手抓饭的羊排是一绝。”

羊排啊，油光发亮裹着辣子的图片在脑中闪过，母女俩咽了下口水：“谢谢。”

李女士把水塞进包里，手拐子怼了怼陆行一：“嗳，你啥时候能把逢人就叫姐姐的毛病改改？”

“改不了，就跟你喜欢管陌生女同志叫妹妹一样，我就喜欢叫姐姐。”陆行一露着大白牙，“再说了，我本来就长得显小呀。”

虽然是研究生毕业，已经在研究所工作两年的人了，但陆行一实打实只有25岁。

小学和初中跳了级，让她早早地开始工作，但陆行一不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在非工作场合，她才不把自己往老了喊。

“是不是那家瑞幸？”娘娘的秀手指着街对面。

“还没到呢，是出门右转过红绿灯，直走的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的瑞幸对面。”陆行一倒豆子似的，“跟着我就行。”

*

喻言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那个在机场分别的身影先过杨叔他们落入眼中。

店里热热闹闹人不少，偏偏她那么明显，明明她也融入了热闹，却在视网膜上开辟出了一块静谧的地方。

这家私房菜不是网红店，来的大多数都是本地居民或者被朋友推荐来的。

小方桌和大圆桌一张接一张摆满了上下两层楼。大桌小桌中间用仿制的火砖砌成墙隔开，上面摆着竹编、Q版粘土人、多肉……正值中午，店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你好，方不方便和我换一个座位？”

喻言的声音被环境声盖过，桌旁的女人抬头，缓了两秒后点点头。

她没说原因，但对方显然很乐意。

她看着那颗后脑勺，靠近了才发现，她有一撮头发是挑染的，上蓝下白的样式，不长，向下别在耳后。

很显眼，但在机场面对面时，反而看不出来。

这个颜色，像枫城的天。

喻言背对着她坐下来，齐腰高的火砖墙隔在两人中间。

“诶诶诶。”李女士敲着桌子，表达不满：“都上菜了，发什么呆，还想你那口罩姐姐呢？”

陆行一眯着眼睛：“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夹了一根羊排到盘子里，她亮出手机屏幕：“我在看有没有小团，这不后面几天还没有行程安排嘛。”

白皙的耳朵微动，混杂的声音中，喻言捕捉着身后的两道声音。

小团么……她还真知道靠谱的。只是，她们毕竟还是陌生人——有过一面之缘，被擅自认了姐姐的陌生人。

轻咬着下唇，她按捺住那股莫名的冲动，起身跟着杨叔他们走了。她本来就不是个热情的人，今天在机场，已经算说了很多话。

喻言十分懂得分寸，却克制不住回头。视线先落在放在火砖墙上的包上，她换了一个小背包，也把逆风歌的钥匙扣取下来挂上去了。

心里泛着酸软，有些难受，吸了一口气，视线下移，却对上了那双眼睛。

羊排还是得两只手拿着啃才到味，陆行一咬着撕下一块肉，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

视线不经意对上，隔着高原小城独特的喧嚣。

风衣口袋里的手紧了一下，喻言向着她弯了唇角。那双含水的眼睛又望进她眼里，只是这次她没法在对方的瞳孔中找到自己。

辣油混着花生碎糊在嘴角，陆行一的瞳孔放大，腮帮子因为嘴里含着的肉鼓着。

她看见喻言的唇角牵起一弯极浅的弧度，然后旋转门关上，取而代之的是上面红绿色的海报。

“唔！”

“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腮帮子动着，陆行一猛地站起来，李女士张着嘴，看看左右又看看她：“你怎么了？”

她怎么了？

陆行一咽下嘴里的羊排，顶着周围的几道视线缓缓坐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难不成还能追出去吗？那可不只是搭讪了，可能会被带到异地公安局。

抽了张纸巾擦着嘴角，她一脸忧郁地看着李女士：“娘娘，小的今天是不是挺丢人的……”

娘娘咧着嘴，挺直了背：“哀家的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不丢人啊，乖。”

陆行一抖了下，终于闭嘴认真吃饭了。

*

从遥远的雪山和草原汇聚而来的溪流蜿蜒流淌在道路外几米的地方，再远一点就是碎镜般的小水洼。

喻言轻点着油门，越野车在路上扬起尘烟，水鸟被轰鸣声惊起，搅碎水面的蓝天白云倒影。

杨叔挂断电话，“小赵他们租到车了，但在上国道的地方遇到一辆车抛锚，他们去帮忙了，说会耽搁一些。”

“没事的，我们可以先去逛，那地方不大，总能遇到的。”

杨叔看着车里简约的内饰，笑道：“喻言，真是麻烦你开车送我们一程了。”

……

喻言轻轻打着方向盘，曾经，她也跑过这条路——骑着车。

那是深秋的傍晚，比现在要冷上几分，连遥远的那一点金光也要消失，护目镜将世界的颜色变换，她在黄昏与黑夜交替的时刻逆风而行。

那时的她漫无目的，也不曾期待会在前路遇到什么人。

而现在，侧边的玻璃降下一半，带着高原的凉风吹进车里，阳光洒进来，喻言拉下遮阳板，却无端想到那个粉色的墨镜。

说是县城，石经谷却更像个镇子。喻言把车停好，刚下车，便能看见唯一进入小镇的路两边摆满了小摊。

打扮入时的摊主们坐在天幕下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大多只是趁着午休的几个时辰出来摆摊。尽管这些小摊看起来不像是能挣多少钱的样子，但这是属于小镇青年的诗和远方。

热心的年轻摊主指引她们从边上一扇小木门走进石经谷，无数暗红色的玛尼石叠成了眼前的立体迷宫，队里的年轻人惊呼着，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一棵四五米高的银杏树从红墙中生长出来，金黄的叶子在红石间格外明显。

喻言长租在枫城，并非本地人，她喜欢这里，却总觉得难以融入这片高原。

但此刻，尽管她的心中没有那些信仰，也能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石经谷很安静，现下的游客不多，于是大家分散开，自顾自参观起来。

喻言挑了条小路自己走了，她不是导游，没有带领参观的义务。

若是没有记错，前面有一个小佛堂。

几条曲折的小径穿行其间，沿途排列着一圈铜质转经筒，风过时发出细碎的轻响。

就在这时，喻言又看见了她。

斜伸向下的小径拐角，陆行一捏着一片银杏叶子左右转，一手扒在墙边，探头探脑，背影写满“鬼鬼祟祟”。

喻言站在上面，眼里浮上笑意。

枫城那么大，大到有一万多平方千米。枫城又那么小，小到六十多万的人口中，她们能在短短一天三次相遇。

辩经会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陆行一屏着呼吸，低沉浑厚的声音擂着心跳，她没有听见背后被人刻意放低的脚步声。

直到门缝上覆盖上一层阴影，她才猛地转身。

“你——唔！”

柔软贴上手心，手指瑟缩了一下。喻言忍住抽开手的动作，一指伸到唇前：“嘘。”她指了指门缝。

浅浅气息撒在脸上，陆行一分不出如雷的心跳是因为偷窥辩经会被撞破，还是因为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和过近的距离。

她小幅度点头，喻言放开手，她看见陆行一脸上的薄红，手在背后捏紧。

她的声音很小：“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陆行一赶紧摇头。迟来的“重逢”惊喜被她觉出，机场、饭店、石经谷，她来枫城第一天，不到24小时，和面前的人遇见了三次，这不是缘分这是什么？！

“你想进去听吗？”喻言指了指里面。

陆行一睁大眼睛：“这……可以吗？”

喻言压低声音，轻笑：“嗯……也没人说不可以。我们可以悄悄进去。”

她的嘴角勾着浅笑，那是一种即将打破规则的暗示。陆行一看在眼里，心跳渐渐加速。

她想到曾经上课迟到后，趁着老师在黑板上板书，偷偷溜进去坐下。大教室里人很多，每次老师回头，她就往前挪一排，直到坐到朋友旁边。

佛堂的门缝变大，两片银杏叶子被风吹着，纠缠着飘进门缝，两个人影悄悄钻进去就近坐下后，门又被轻轻合上。

旁边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但低沉而密集的念诵让喻言的耳朵也难以捕捉近在咫尺的声音。

“什么？”她撩起头发，把耳朵凑过去，任由灼热的呼吸拍打在耳边。

陆行一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她退了回去。喻言看着她，略显昏暗的佛堂里，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星辰。

——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陆行一。

——什么？

——我叫陆行一，很高兴认识你。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笑容在脸上漾开，喻言轻声说了两个字，顿了一下，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陆行一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她没有喻言那么好的听力，也没有她会唇语的本事，但并不妨碍她扬着明媚的笑容。

——你好。

——也许不全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