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13章 我们的银河

于舟不会知道，他的陆姐姐深更半夜出现在喻姐姐的帐篷里，只是为了讲完卡戎和冥王星的故事。

回到帐篷的陆行一闭上眼，好似还记得那十几分钟的每一个细节。

有淡淡的荧光在闪，黑暗里的嘴角洇出柔软的弧度，陆行一带着浅笑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帐篷里，喻言正盘腿坐着，看自己的手腕。

三辫结上的珠子在黑暗里发着温润的光。绿色、蓝色、紫色……透过光栅晕染在一起，柔和朦胧的辉光就像……像天上的星云。

这颗小小的珠子就像陆行一的眼睛，能够装下整片星空。

喻言转着三辫结，她似乎更懂一点陆行一了。懂她这个人，和属于她的浪漫。

……

三个并排的帐篷熄了灯，凌晨一点，于舟悄无声息地重新出来。他在自己的帐篷后坐下，垫着陆行一给他的垫子，冒着鸡皮疙瘩的清瘦的胳膊向后撑着地，于舟的视线散在夜空中。

不远处的碉房外，暗红的光规律地明灭着。

只稍多看两眼，于舟便知道是骆家言在外面抽烟。

烤肉那会儿的话还回荡在他脑子里。

“有舒晨的监督，我抽烟的频率已经降低很多了，”骆家言似在感叹，“她教了我很多，现在我也很少当着她的面吸了。”

骆家言拍着他的脑袋：“放心吧，‘吸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印在烟盒上呢，我心里有数。”

于舟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明明大家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为什么还去做呢？

于舟一点都不能理解用吸烟来放松的理由。

碉房外的暗红一闪一闪，火星沉沉亮起又暗下，于舟看不见灰色的烟，闻不到气味，却情不自禁皱着眉。

直到黑暗中的红光抖了抖，骆家言转身进屋，于舟才重新仰头看着天上的银河。

不像夕阳红旅行团需要早起坐大巴，她们睡到了十点多才醒过来。于舟醒得最早，陆行一醒得最晚。

喻言来叫了她两遍，哼哼唧唧的声音从帐篷里飘出来。等了一分钟没有动静，一旁撑腰认真刷牙的于舟跑一边去吐沫子了。

喻言伸手拉开帐篷拉链，裹成茧的陆行一用手臂挡住眼睛。

喻言放下外帐，脱鞋钻了进去。

“喂。”她戳了戳陆行一。喻言憋着笑，俯身靠近她：“小面包虫？”

“嗯。”

这是醒了没醒？起了心思，喻言趴到她耳边，朝着陆行一的耳廓慢慢吹气。

“陆行一……”

几乎是要贴住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拍打在上面，带着晨起的沙哑。

陆行一终于“醒”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坐起来，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推开一点。

外面隐约的人声和帐篷里的安静形成对比，喻言有些拿不准地摸了下鼻子。

“陆行一？”喻言看着她酡红的脸，是不是昨夜帐篷透风，发烧了？

“我醒了。不是你吵醒的。你先出去吧。我马上来。”陆行一一句一句道。

喻言将信将疑退开后，帐篷里的陆行一久久没动，眼神中的震惊渐渐转变成迷茫。

她动了下腿，伸手向下。

是真的，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好像更多一点。

她倒吸一口凉气，脸红得彻底，整个人都烧起来。

难道上班没有剥夺她的**，只是因为缺少放假吗？

啪啪啪啪——

她用力拍着脸颊。把换下来的小件塞进随包携带的垃圾袋中，将脸贴在帐篷上降温后，陆行一才走出去。

并且义正言辞地谢绝了喻言的体温计，她说：“我真的没有发烧。”

早午饭也是她们昨晚点好的，王俊总有她的门路，能让一行人在市郊草甸也吃上热乎的。

草场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山脊上的曙色变得明亮。

两只木桌支在地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藏面、酿皮、甜茶、手抓羊肉，还有……

“狗浇尿油饼??。”王俊摊着手，做出有请的手势。

昨晚点单时，“狗浇尿油饼??”以它猎奇的名字获得了十分高的票数，唯一投反对票的是于舟。

少数服从多数，反对无效。舒晨和陆行一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不吃，你们来。”于舟捏着鼻子，要多嫌弃有多嫌弃的样子看得王俊一脸黑线。

这个饼，她可是从小吃到大。

“于舟……这就是个面饼，并不是真的有……那啥。”她掰开半个狗浇尿油饼??递给于舟，也不知道是在给饼正名还是在给自己正名。

于舟猛抽一口气，突然拍着胸脯，一阵咳嗽差点停不下来。

王俊拿开烧饼，皱着眉：“装的还是真的？”

知道她问的是自己的咳嗽，于舟觉得怎么回答都不是。他干脆站起来，跑去一边咳。

舒晨：“算了咱别欺负小孩，来来来，家言你先吃。”

最后第一个吃狗浇尿油饼的是陆行一——她其实很期待，并在心里感谢于舟给她打了掩护。

吃过饭，众人拿上行李上车，不夜谷就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她们还要去落湖待一天。

车上，舒晨说：“里面都是拍摄设备，我都是边拍摄边剪辑的，旅途结束前应该能把前三天的剪出来。”

聊着聊着，众人打算在队里排个称号出来。一阵激烈讨论后，只有领队王俊被大家共同奉为老大，至于老二老三之类的……

陆行一：“都2025年了，咱就别用这么、这么又土又□□的称呼了吧。大家就正常称呼，然后一起叫王俊老大就行。”

对于这个提议，五人赞同一人反对，陆行一win.

陆行一和喻言坐在最后排，她想到什么，如梦初醒地看着喻言。

长久的、沉默的注视，眼睛像是在说话，一眨、再一眨，都只看着她一个人。

承受不住这样目不转睛的打量，喻言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你作甚么那么看我？”她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陆行一任由她挡着视线，没有涂抹过的唇瓣一张一合：“我之前开玩笑叫你姐姐……但我还不知道咱俩到底谁大谁小。”

喻言注视着里面的粉色，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但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信，我当时做上团简历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的，我的什么你不知道？”区区年龄，她不信喻言没看见。

——我的什么你不知道？

喻言抿唇，手往下挪，遮住她开合不断的唇，却又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捏着陆行一的脸，将人的脑袋转过去：“别这么看着我……”

“哇。”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陆行一惊奇地问。

“……我比你大，确实是你的姐姐。”她无奈道。

“好的喻姐姐。”陆行一捏着嗓子，学于舟对她的称呼。

后排的声音足够小声，骆家言昨晚睡得晚，已经陷入梦乡，舒晨一脸莫测地端坐着，像是在国际会议现场。

不得了，她好像被喂狗粮了。

……

盘古绿的越野车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行驶，陆行一往后面望，扬起的尘烟能延续数百米不散。

车内放着音乐，屏幕上显示着命名为“自由”的音乐文件夹。

于舟兴奋地看着窗外，水草丰美的草原消失了，碎镜一样的小水洼出现在视线里，还有离他们很远的弯曲流淌的小河。

直到景色变得重复单一，昨晚几乎看了一宿星星、又早起的于舟才靠着窗睡去。

最后排的车窗降了一半，喻言示意她往外看。

左边是赤棕的岩石堆成的山崖，没什么好看的。陆行一朝喻言那边探着身子，干脆直接趴到窗户上。

车轮碾过，十几米外的地方有小水洼，水鸟被她们惊起，搅碎了水面蓝天白云的倒影。

她就这么看着入了神，小腹压在喻言的大腿上，随着呼吸起伏。

“你耳后的这个头发……”喻言伸出手触碰，腕上的三辫结扫过陆行一的耳廓。

她缩回了身子：“这个啊，是跟李女士打扑克输了才去染的。”

“挺好看的。”喻言弯着眼睛。

“但染的时候可遭罪了。”

半年多前的记忆奔涌而来，陆行一甩着头，“那撮头发离耳朵太近了，但我不喜欢陌生人碰我的耳朵。”

喻言的视线落在她的耳朵上：“碰了会怎样？”

——可她不仅碰到过，还吹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