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 第10章 每一个耳光都清清白白

洗漱间里传出电动牙刷的震动声，陆行一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手在被子里稀稀疏疏一阵摸索。

眼睫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她的嗓子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疑问词。门开了，陆行赶紧闭上眼，直挺挺地躺着。

喻言靠在墙边，看着她没有起伏的胸口，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

“咳唔，早。”

陆行一“醒”了过来，假吧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慢腾腾坐起来。

赶在喻言开口之前，她十分干脆利落地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那么喝酒的，下次一定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喻言清了下嗓子，她走到床边坐下跟她平视：“还好。”

洗过冷水的脸颊显得很白，映出红润的嘴唇和脸上隐约的印子。喻言向后仰着，躲开凑上来的陆行一。

她就这么若有所思地靠过来，睡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肩带，和中间的沟。

——是胸口那里有点紧了。

想到这句话，喻言别开眼，只觉得视线发烫，有如实质般。

“你的脸上……”

“自己打的。”喻言说得很快，“我喝多了就喜欢打自己耳光。”

“啊？”

“就是这样的。”她言辞恳切，说完也不管陆行一什么反应，站起来背过身：“起来洗漱吧，我的保温杯里有蜂蜜水，一会儿喝一些。”

她早上醒来后，头还有点疼。不知道陆行一怎么样。

“那个……”陆行一叫住她，“我的睡衣是——”

“是你自己换的。”

“你不想穿着白天的衣服睡觉，身体发软也回不去，我就拿了你的房卡去607拿了你的睡衣，行李箱你没锁，我也没有翻里面的东西。你自己换了睡衣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那洗澡……”

喻言语速飞快：“喝酒后不能洗澡。”

“哦。”

陆行一坐到床边，再次深深认识到自己给喻言带去了麻烦，不知道喻言怎么想，但她下定了决心，之后一定好好表现。

她把外套披上，带着歉意双手合十：“那我先回去洗个澡，然后过来找你。”

“昨晚的事真是麻烦了。”

她站在门口，眉宇间满是自责：“如果不是我非要小酌，你也不会陪我喝酒，也不会醉酒。”然后扇自己耳光……

虽然她有点怀疑喻言这句话的真实性，但陆行一觉得自己的酒品很好，总不可能是自己扇的吧。

这么好看的脸，她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动手。

脸上的红痕几乎要有蔓延的架势，喻言催促道：“不是你的问题，先回去洗漱吧。”

门关上后，喻言靠在墙上吐气。

醉酒醉到不能回到自己房间的人，还能给自己换睡衣睡裤吗？

尽管她已经足够小心，但眼睛看了哪些不该看的，手碰了哪些不该碰的，产生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喻言坦荡地认为多的那几巴掌并不无辜。

手机取消静音，叮咚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陆行一在其中趁机刷了两个表情包。喻言点进她的头像：

[我是鹅]：收拾好了吗？记得过来喝蜂蜜水

[南极星]：哈哈哈哈哈没有呢，我刚脱完衣，还没开始洗澡

挂钟的分针指到5的时候，陆行一在外面敲响了房门。

开了门，陆行一露出灿烂的笑容：“又来打扰你啦。”

小口抿着蜂蜜水，喻言时不时看一眼她放在手边的精致小方盒。

这是一个戒指盒。

哑光黑色的盒子上印着鎏金的品牌LOGO，尽管知道不可能，喻言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这是什么。”

笑意牵着脸颊陷落的酒窝，陆行一露出藏在袖子里好久的三辫结，她没有回答喻言的话，而且反问她：“你还留着吗？”

篝火晚会上她编的。

喻言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陆行一手里的同款。陆行一接过来放在桌上，兴致勃勃道：“我在网上查过了，每个人编的手法都不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成，这两个手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呸，独二无三的？”

她说着，把手边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颗天青釉色的珠子。

喻言错愕：“这是……？”

陆行一支着下巴唔了半晌：“这是……”

——这是他们处长之前去北京出差，带回来的一种不算新的材料。不新，但是市面上买不到。后来他们自己托人加工了一下，就成了这样的珠子。

“这是两颗珠子。”

喻言抬眼看她，不明所以。陆行一干脆抓着她的手，让她捏了一颗对着阳光看。

“这个珠子的陶瓷基底是灰白色的，但是被掺了一种叫铝酸锶的长余辉发光材料，白天吸收光能，晚上可以发出某些颜色的单色光。”

陆行一的手贴在喻言的手背上，她牵动着喻言在光下按一定角度转着珠子。

“它的表面固化了一层呃……怎么说呢，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光栅结构，晚上的效果会很好看。”

她撤回身子，晃着两根三辫结：“我之前一直把它们放行李箱里，刚才突然看见了，感觉可以穿在三辫结上当母珠……”

陆行一的声音变小，她看着喻言的神色：“我就是这么想一下……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算了。”

“我很喜欢。”喻言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清亮。陆行一又想到了她在机场第一次见到喻言的时候。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双手握着抵在下巴，又在不自觉地卖乖：“那这个工作只能交给喻师傅咯～毕竟这个结我不会解。”

喻言笑出声：“好。”

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彩色细软的细丝中，光照在珠子上，仿佛真的闪着各色的光芒。

陆行一撑着脸，感叹道：“你的手好好看啊。”

听得喻言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好灵活，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用？”

这声如叹似怨的赞美听得喻言手一抖，珠子落在地毯上。

“我不说话了，你继续。”

一切完成后，重新带上三辫结，喻言才后知后觉：“这个……会不会有点太贵重了。”

“当然不会。”陆行一眉眼弯弯，露出一线皓齿。

这在淘宝上也找不到同款，考虑加工技术和材料，只怕永远不会做成商品，那便谈不上“贵重”的说法。

但又并不普通，不说价值，光说数量，他们所里也没有多少。

三辫结的编制自己没有出力，只能用这种方法，把它变成她们两个人的共同劳动成果。

就像共同财产，当然要两个人都出一份力。

这个心思她下意识没告诉喻言。

……

已经中午了，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群里，“向着明天”兴奋地刷着消息。

王俊在群里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一张是停在停车场的盘古绿的车。

路虎卫士。喻言勾起唇角，换新车了，看来最近王俊的创业还挺成功的。

[王俊]：@向着明天.我在广场等你，黑白花帽子，军绿色工装裤

[王俊]：@我是鹅@南极星@晨晨晨晨@小言不说大话.大家提前收拾好行李哈，按照昨天商量好的时间地点集合。

[向着明天]：放心吧姐姐！不会认错人的，我还点赞了你朋友圈的照片呢

[向着明天]：冲冲冲.jpg

[向着明天]:我快抑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jpg

喻言和陆行一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花千骨的梗，好老。

陆行一认同了喻言的猜测：“他还叫‘姐姐’，看来是比我们小好几岁的小年轻。”

喻言挑眉：“只有他在叫姐姐吗？”

“……”

“可我也不是对着谁都叫姐姐呀，姐姐～”陆行一抱着她的手臂晃啊晃，如愿看见喻言僵直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她两步并作一步拿着盒子跑到门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一会儿走廊见。”

被特地露出的三辫结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摆，挂着的珠子一下一下地闪着绿色的光。

门咔嚓关上，喻言摸了下脸，按捺下要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

不夜谷也在枫城市郊，不过跟石经城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王俊的车已经到那边了，“向着明天”在群里表示翘首以盼。

“你以前有来过这些地方吗？”陆行一划着Q版涂鸦的行程单问道。

喻言摇头：“只去过崃海。也是很小的时候跟我爸妈去的，长大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陆行一大概懂这种感觉，越是家门口的景点，越是“不屑一顾”，。它们总是在那里等着，只要有心思，随时都能去光顾。

——不像人，随时都可以不打声招呼就走了，任你怎么都找不到他。

这是陆行一小时候，李女士偶尔自顾自抱怨的话。

玉崃市，喻言的故乡，此前，陆行一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停留在“离别”上。那年天灾，她爸去支援玉崃市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口头的话。等母女两人知道时，他已经到达灾区了。并永远地留在那里。

枫城往北走，就是向着玉崃市的方向，海拔渐次爬升。白色的小轿车驶入苍茫大山，迂回在山间的公路上。

爬过这个山口，巍峨连绵的山崖从视野中消失。狭长的山谷出现在道路两侧，奇形怪状的山体从地底拔出来，与山坡上绿草茵茵显得格格不入。

陆行一试图从中捕捉高原兔的身影。

拐过一个弯，溪流跟着转势，切割出丰腴的河滩。平坦的台地上出现了约莫十来间大大小小的“碉房”，外面用红的、白的、黑的颜料画着陆行一看不懂的艺术。

“那个是我们的车吧。”

陆行一探出半个脑袋指着窗外，一辆盘古绿的路虎卫士停在路边，车前盖上放着一滩白色的东西。

王俊带着黑白花帽子，靠在车门上冲她们招手。

喻言笑着：“嗯，我们走吧。”

路上扬起长长的尘烟，广阔的天地间，三个人都小跑着。

王俊就近捶了一下喻言的肩膀：“两年没见了吧。”

“是啊，所以和朋友一起来光顾你的事业了。”喻言勾着唇，明媚的笑意在阳光下流淌，看得陆行一心头莫名晃了一下。

原来她对朋友笑起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