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猛地抬头望向那巨大的、压迫的机器底部,实在无法想象上面的模样。“孵化”是什么意思?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怪异画面:
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蘑菇的机器铁皮管子上,慢慢鼓胀出来一块肉瘤,等够了日子,肉瘤裂开,湿漉漉、黏糊糊、沾满了机油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她带着这份令人作呕的想象重新打量M19,甚至凑到近前闻了闻。那个震惊的表情,好像确认他有胳膊有腿、身上只有汗味没有机油味,才勉强承认了他是个人。
M19僵直地站着,完全无法领会碗的惊讶点在哪里,只好凭借自身知识补充解释:“就是机器,像蛋,圆的。人在里面被培养到能走路、能吃饭,然后会被唤醒,送到分配的房子里,开始人生。”
他还隐约记得他被分配到M19号房子时,屋子里崭新、空旷、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前人的气息。
一个新念头突然钻进他脑海——自己掉下来,那系统会不会认为房间空了出来,清空所有东西之后分配给新的孵化者?
恐慌抓住了他的心。那可不行!他的家!他好不容易从分配物资中攒够了营养剂包装盒,在客厅里堆出了一座城堡。童话故事里的城堡,漂亮极了!“碗!我们快走吧,边走边说行吗?我要回家!”
“家有什么好的。”碗嘟囔了一句,重新迈开腿。
家有什么好?家当然好!M19心中诞生了比恐惧、迷茫、委屈更为激烈的情绪。他必须强调一下回家的必要性,那关系到他的一切!
他追上碗的脚步,匆忙分辨道:“你不明白!家、房子、我的,系统分配给我的!家里有我的城堡,万一被系统清空了,那我……我……”
他简直要哭。他不知道除了M19里那栋纸壳城堡之外,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存在过。
碗听得不耐烦,什么系统、分配、城堡……都是她不能理解的词。
她刚想吼他闭嘴,旁边一个声音让她耳朵一动,右臂攥紧金属尖刺架起来,扭身把M19护在身后。
一个女人慢慢走来,双臂向身体两侧大张,手掌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她停在两米远左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哎,让我跟这男人来一发。”
碗警惕地盯着女人,略歪头对M19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要干快点干,别弄坏了我的衣服。”
M19快速左右瞅瞅,没别人了。他疑惑地指着自己,“是说我?”
女人又靠近一步,对M19说话:“好干净的人,没见过。是从别的区过来的?”
碗放下了胳膊,对女人道:“他暂时归我管。你不能把他带走。就在这里。”
M19虽然茫然,但能听得出来这俩人在说自己。他主动往碗的背后躲了半步,从她的肩膀上看那女人:脏,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结了一层黑壳;衣服也脏,比碗的松垮些,用铁丝捆扎了腰;肌肉结实,比碗稍壮;双目有神,带着**裸的**。
“碗,她是谁?你们在说什么?”
碗一愣,指了个方向:“她要跟你干那事。你没听懂?”
那里有两个人,浑身污垢、衣不蔽体,年龄性别一概看不清,只能看到两具消瘦的人形纠缠在一起,如野兽般交叠蠕动。
“呕……”M19捂着胃弯下腰去,喉咙直翻滚。
碗不无遗憾地对女人耸了耸肩膀,“他来的地区,可能不兴这个,真可惜。”
女人皱眉,视线在二人身上快速转了一圈,最终盯着碗手中那根金属尖刺,退步走了。
碗顺手在M19背上拍了两下,“吐不出来别吐了。用得着恶心成这样?你们不干么?”
“不!这太脏了!人……人怎么可以与另一个人这样近?这太恶心了!”M19捂着嘴,艰难地站起来,“安全手册第二页第一条,黑体字写得清楚,不能与他人进行亲密接触!传染病、肿瘤、会死!”他确实吐不出东西,胃也确实因那蠕动的画面抽搐紧缩。
碗往穹顶上翻了个白眼,“那你们天天都干什么?”
“我们……”M19回想,每天吃完分配的食物之后,就是呆着。系统会分配一些功课,但是都很简单,他几年前就能从头背到尾了。“我盖城堡。”他确定道。
“那你们人和人之间干什么?”
“我们……我们不问别人干什么。我们偶尔会互相交换一些信息,比如分配的食物一不一样,分配的衣服合不合身。”
碗翘脚贴近M19的脑袋,像要看穿那张脸,“你是傻子吧。”
虽然碗在“仰视”自己,但是M19看懂了碗眼中那深深的“鄙视”。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碗一直以来的态度。他终于对碗的轻视萌生了反感:她好像觉得他是没脾气的物件。
他认真正视这个女人,“我不傻!我没见过你们下城这些古怪,不明白是正常的!”
这个懦弱、惊慌、没用的男人居然敢不高兴?怒火腾地一下烧起来,碗说话都喷出了唾沫:“你们上城人才古怪!孵化出来,还一天天呆着——这是人吗?”
M19被噎住,逻辑本能在挣扎:“你不是说……还有像我一样掉下来的人吗?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们那边的事?”
碗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参差的尖牙,“是啊!可惜他们都没活到说出话来。”
M19吓得嘴唇抖动。他看着碗近在咫尺的尖牙,瞬间回忆起之前垃圾山旁的饿鬼,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谢谢你救我。”
碗凶狠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万没想到M19憋出了一句道谢。她突然觉得再欺负这个傻子不地道了……
正在碗愣神的瞬间,M19脸色突变,抬手指向碗身后,“那!”
碗耳尖一动,沉腰转髋旋身发力,以全身力量将手中尖刺平扫过去。尖刺随着破空之声划过一片亮弧。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目标:一个干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男人,身体正往后一晃,堪堪躲开那道金属寒光。
碗厉喝:“找死!”借旋身的余力,平举尖刺向着男人咽喉全力突刺过去。
男人在生死关头往旁边地上一扑,一个翻滚,怪叫着四肢并用,狼狈地跑了。
碗不追,挥动金属尖刺,舞出两个闪光的完整剑花,威慑周遭的眼睛。她暗恨自己不当心。她心神只松了几句话的功夫,那些饿鬼就摸过来了,真是无孔不入!她重新架起警惕,“赶紧走!早到支柱早死心。”声音未落便迈开大步赶路。
M19摸着胸口平复惊慌,快步跟在碗身边。他左右扫视安静下去的四周,看不出饿鬼从是哪里钻出来的,明明那些眼睛都很远。
突然,他肚子“咕噜”一声,从机器的噪音里凸显出来。
碗脚步不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明了,“难怪你干呕半天吐不出来,早饿了吧?”
M19期待地问:“嗯。你有吃的吗?”
“没有!”碗斩钉截铁地答,手紧紧捂住腰上系紧的腰包,只看前路。
在碗视线外,M19偷偷摸了摸衣服口袋。袋底有两个小小的硬块。他咽了口唾沫。手垂下去,随着步伐在身侧晃。
一时之间,只有鞋底碾过沙砾的沙沙声和上方机器永恒的嗡鸣。
二人沉默走了一阵,灰暗的视域开始变得杂乱——破碎的塑料板、扭曲的金属框、肮脏的织物残片堆积成七扭八歪的矮丘。说是垃圾堆,又能看出人工堆积的模样;说不是,可风又送来比别处更显黏腻的**气味。
碗慢下脚步,下颌朝前方垃圾迷宫深处一点,“前面,第二个资源口,快开了。”
M19不解:“你怎么知道时间?”
碗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同样干瘪的肚子:“我也饿了。”
她抬起金属尖刺指向穹顶一个粗大的裂口,十分自信地说:“而且,上面的灯比刚才更亮。”尖刺向下划到矮丘,“你看,矮丘的人正聚集到资源口附近。你躲起来,我去弄点儿吃的。你要是敢跑……你知道后果!”
M19被碗留在矮丘边缘。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塑料板后面,从垃圾堆缝隙里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都往前方那块平地聚集——第二个资源口?他们下城这样称呼垃圾倾倒地,还给排了序?
穹顶上那个粗大的裂口越发撕裂,灯光也更亮起来。灯光下,人越聚越多,低吼声、呐喊声交织着嘈杂起来。M19看得出他们躁动不安。
然后,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不少人,总有大几十个,突然围着裂口齐齐跪伏了下去!他们的额头触碰到污浊的地面,干瘦的脊背弓起,形成一段段卑微而狂热的弧线。
他们,在拜机器!
M19只觉这景象荒诞到极点,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压迫感。
那些跪拜的身影口中念念有词,传来的声音有规律、有节奏,甚至有些古怪的连续的音节,像歌曲。
跪拜者起身、伏身,起来时仰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大,已经成了血盆大口的机器空缺处,颂唱声也越来越高亢。
一条巨大的管道从缺口处伸下来,外壁乌黑锃亮。
跪拜者齐刷刷站起来,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地顺时针跳了几步,在新位置高举双手狂热地高唱,紧接着又纷纷跪拜,再回到起身、伏身的仪式。
M19被这莫名其妙的诡异仪式惊呆了。幸好不是所有人都拜,碗就没有。她高瘦的身姿挺立在地上,手中尖刺被灯照得越发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