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尾缠香 第3章 再见

众人忙离开席座，齐身跪拜行礼：“臣等恭迎陛下。”

“众爱卿平身。”那清冽如碎冰的声音落下，席中寂静片刻，众人才缓缓抬头。沈明玥偷偷将视线从那身暗紫猎衫缓缓向上移动，入目是一张冷淡的脸。

她生得极是清相，面庞白净却无半分艳色。鼻梁挺直、唇线干净、眉眼锋利，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冷厉。

萧璟宁落座主位，高台之下文武分列，世家闺秀与各方使臣皆垂眸静立，无人敢轻易出声打破此刻沉寂。

女帝眸光淡淡掠过下方，唇瓣轻启，语调平缓无波澜：“今逢暮春，特设此场围猎宴。一来宽慰众爱卿平日朝政辛劳，二来款待远道的域外使臣。”

“春日涉猎，本为磨砺体魄，舒展筋骨。现下便可命各家勋贵子弟、武官后辈尽数入山林行猎。各位不必拘泥规矩束缚，只管尽兴比试。”

话音落下，身旁内侍躬身领旨，传下令谕。

沈明玥随着众人起身，重新垂手立于香席之后。猎鼓声从马场方向沉沉传来，勋贵子弟们三五成群地向那边涌，武将席上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在喊“今日谁猎得最少，回来罚酒三壶”。

气氛松快下来，席间开始有了走动：官员们趁乱互相敬酒，世家小姐们挽着手往花圃那边散步，侍从们端着酒壶和果盘在席间穿梭着。

沈砚之被那几个公子哥拉着往马场去了，临走前回头冲她做了个口型：别乱跑。沈明玥冲他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

她没有乱跑，她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香席后方的树荫里，然后转过身，沿着树荫的边缘朝猎场西边走去。

直到被清新的空气彻底裹住，沈明玥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猎场西边人迹罕至，她踩着柔软的青草奔走在林间。原因无他，方才她瞥见那妖族使臣孤身朝这个方向去了，她需要与他单独会面。

鼻尖再次嗅到那股熟悉的雪意，她放轻脚步，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苍老古木的树影之间，隐约藏着一道人影，一截杏色蓬松狐尾，正慵懒垂落，在空中轻晃。她心底辗转，还未准备好说辞。可绕至古树后，却发现那狐影已杳然无踪。

沈明玥疑惑地倒退几步，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她吓得惊呼一声，慌忙回过身子，对上那双冰蓝的眼眸。

林梳影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才似笑非笑地收回手：“沈小姐方才在席上，不是胆色过人？怎么现在，倒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明玥心神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使臣大人误会了。我只是见此地树影横斜，想过来赏玩一番，不想扰了大人清静。”

林梳影偏了偏头，那上挑的桃花眼间，笑意淡去几分，尾音拖长：“哦……”

“原来沈小姐找人，是用‘赏玩’的。”

林疏影看着眼前这个追了自己一路的姑娘终于被噎住，心情才舒缓些。于是他收起玩笑话：“沈小姐一路从席上跟到这里，不知有何指教？”

沈明玥沉默了一瞬。她是趁沈砚之去马场的空档溜出来的，管事随时可能清点香席，装傻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抬起头，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沉声道：“不知使臣大人昨晚在沈家墙外，埋了什么东西？”

林疏影眼神微动，尾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语气却平淡如常：“沈小姐怎么知道昨晚是我？”

“气味。”沈明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使臣大人身上的松雪气味，昨晚我在后门闻到过。”

沉默在二人间弥漫开来。半晌，他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席间那几分戏谑：“沈小姐的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灵。”

他偏了下头，双眼微微眯起：“那你昨晚在墙内烧的，是白木香？”

沈明玥没有退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疏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在沈家墙外，不是来害沈家的。我不清楚你烧白木香的原因，但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沈明玥微微抬了抬下巴：“请说。”

“昨夜我去城郊处理一桩族内私事，回程途中路过沈家后院，闻到一股气味便停下来查看，仅此而已。”

“什么私事？”

林疏影的目光淡下来：“这个不能告诉你，但和你担心的事是两码事。”

沈明玥注视了他两秒，在心里称量这句话的分量：“如果他真的和妖毒有关，不会这么坦然承认自己在场。”

“好，我暂时信你，那换你问我。”她应道。

“你昨晚烧的白木香，哪里来的？”

“库房后门石板缝里的碎屑。那批白木香入库搬运时洒的，我捡来烧了。”

“为什么要烧？”

沈明玥抿了抿唇：“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说，这香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林疏影安静地看着她，狐耳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你信你的梦？”

“以前不信。”沈明玥的声音很轻。“但昨晚烧出来的味道，和梦里一模一样。”

这句话让林疏影愣了一瞬。他回想起昨夜在沈家墙外闻到的那股气味。极淡，不属于白木香本体。他辨不出那是什么，却隐约察觉不对劲。

“我昨晚在你家后门闻到的味道，和寻常白木香该有的气息，确实有一丝不同。很淡。但不对劲。”

沈明玥心跳猛然加速，追问道：“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林疏影坦然道，“我说了，我不清楚你在查的香料，我的鼻子只能告诉我那气味不正常。”

沈明玥最终轻叹一声：“使臣大人，南疆白木香的供商最近有换过吗？”

林疏影微微挑眉：“你是问那批有问题的供商？”

“是。”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白木香是南疆特产，产地靠近妖族边境。”他顿了顿，接道。“如果你想知道供商背景，我可以替你留意。不算什么难事，白木香的渠道，本来也是我要留意的事。”

沈明玥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使臣大人了。作为交换，若是大人以后有什么事需要人族渠道打听，沈家虽然只是香料商，但在景安城的人脉还有些用。”

林疏影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在谈条件？”

“嗯。”

他眯眼笑了笑：“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沈明玥正要告辞，便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呼喊打断：“阿狸——！”那声音非常耳熟，一个赤色身影冲过来，是一个侍从模样的狐妖。他叼住方才被抛在半空的果子，手里捏着几个。

小侍从比沈明玥还要矮上几分，身手却格外敏捷。那对赤色的狐耳就这样在沈明玥眼前得意的晃来晃去。小侍从定睛一看才发觉还有个不认识的人，想张口，又怕嘴里的果子掉了。

林疏影倒是习以为常，开口道：“小赤，先把果子咽了再说话。叼着果子见客，像什么样子。”

小赤三两下把果子吞了，这才腾出嘴来，目光在沈明玥身上打了个转，狐耳朝林疏影的方向歪了歪，压低声音问：“阿狸，她是……？”

林疏影淡淡道：“沈家的二姑娘，方才在席上见过。”

小赤“哦”了一声，然后朝沈明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耳尖跟着垂下来一点：“沈姑娘好。”

沈明玥回了一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那对赤色狐耳上多停了一瞬。那耳尖弯弯的，毛茸茸的，倒是比她想象中妖族的样子可爱许多。然后她想起方才小赤冲过来时喊的那声“阿狸”，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完全压住，眼尾弯了一瞬。

林疏影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笑：“沈小姐觉得好笑？”

“不是。”沈明玥迅速收敛了神色，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但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收干净的轻快，“只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使臣大人，和方才席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小赤在旁边歪了歪脑袋：“哪里不一样了？阿狸就是阿狸啊，我从小到大都这么叫的。”

沈明玥挑了挑眉：“从小到大？”

小赤正要张嘴，林疏影抬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小赤，”他说。“再去摘几个果子来。”

“我刚才摘的还没……”

“再去摘。”

小赤狐耳一耷拉，委委屈屈地看了沈明玥一眼，像在求她帮忙说话。沈明玥则故意避开这个眼神，她又不傻，面前这位“阿狸”很明显在阻止小赤继续抖他的底细。

小赤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便离开了。沈明玥这才抬头看林疏影：“他方才说从小到大，使臣大人是被看着长大的？”

林疏影道：“这个问题……若是沈小姐感兴趣，不如移步到我的府上细聊。”

沈明玥摊摊手：“那就算了。”她说完便准备告辞，简单行了个礼，抬起眼。

“那便……下次再见吧，‘阿狸大人‘。”

小赤再回来时那位沈姑娘的身影早已消失，林疏影转身要回去，小赤忙跟上去：“阿狸，方才沈姑娘为何要笑啊？是在笑我吗？”

林疏影脚步未停：“我交代过几遍了，在外不要唤我阿狸。按照人族规矩，你该叫我使臣。”

小赤“哦”了一声，他大抵是没有明白。

微风刮着叶子沙沙响，他耳畔又响起沈明玥告辞时那道轻快的声音。她叫他“阿狸大人”，语调微微上扬，尾音很轻，像是发现了一颗蜜糖含在嘴里，黏黏腻腻的。

他自然知道，这个妖族内的所谓“尊称”，落在人族的耳朵里，和叫一只看门犬的名字并无分别。

但她那样叫的时候，他似乎并不讨厌。

也可能是今日的天色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