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川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她乖巧,懂事,举止谨小慎微,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生怕惊动旁人,平日里几乎不见她传出半点声响,师兄师姐们见她这般,哪能不心生怜爱之意,没几日便已经将她视若珍宝,争相护持捧在掌心了。
柳墨台原本见她此番模样,也断没有教她习武的心思,只想当个小女儿一般养在膝下,余生安乐,温饱不愁足以,奈何她的“师兄师姐们”放心不下,每日习武之余,总要寻个由头凑到简川身边,围着她就是一顿絮叨,翻来覆去不离“习武”。柳墨台素来随性,弟子们的念叨十句中能有一句听进去便已经算是做不错了,可这次不知怎得,竟有一句入了耳又透了心,就此盘桓不去。
他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宿,思路总算清明了不少:简川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自己仅有十年光阴,能照拂的了她一时,却终究无法看护一世,若她身上连傍身的功夫都没有,他日遭人欺辱,连辩白都辩白不得。何况究竟要不要习武,本就该亲自问过她的意思。
次日将简川唤到跟前,一问之下果有此心,柳墨台望着她那双失了眼珠的漆黑眼窝,心里五味杂陈,深叹一口气,叫她正式拜入了自己门下。
是夜,屋内烛火闪烁,床上桌上堆满了古籍,几乎找不见落脚之处。柳墨台拽着银翎一同翻找,挑灯夜读两三日,几乎将书翻烂,却始终不得良策。简川身子孱弱,若像寻常弟子般修行,怕是功夫未成,身子率先垮了。
银翎书翻得昏沉,歪倒在其间,懒懒地开口:“若还是寻不到合适的,不若尝试胡紫深研究的那些个机关术,这东西精巧细密,需要沉下心,倒是适合简川这样的性子。”
“不成。”话被截断,柳墨台揉了揉看的发疼的眼睛,指节轻叩面前摊开的图纸,解释,“机关之术,落笔毫厘,差之千里。如此精细的东西,简川原本就目不能视,你让她如何描画?这分明是害她!”
银翎欲言又止,嘴唇嗫嚅片刻,终还是放弃了解释,只将目光挪移向了别处。
柳墨台沉下心细思了片刻,心绪稍平,叹息道:“我素来知晓江湖上一向流传有瞎子善机柕,聋者辨琴音一类的奇闻轶事,可此等天赋异禀之人,万中无一。你我在这方面又并非宗师,若要让简川习得如此精微的术法,怕是难如登天。”
“是我考虑不周了。”银翎垂下眼帘,轻声道。
此后一连数日里,简川的功课始终悬而未决,虽收做六弟子,但平日里只跟着师兄师姐们扎扎马步,练练最粗浅的拳脚功夫,待师兄师姐们各自分散开去练自己的独门秘籍时,她便静悄悄的躲在一旁的绿茵底下,悄悄喂她的那只小枭。
那小枭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下已经变得不怎么怕人了,简川喂食之时也乐意冒个毛茸茸软乎乎的脑袋出来。有意思的是,这小枭一伸手就知道蹭,肉放在嘴边就乖乖吃下,它与简川一人一鸟之间仿佛有着旁人见不着的纽带系着,不用一个音节便能通晓对方的意思。
这一幕被柳墨台无意间瞧见了,他先是怔了怔,继而脑海中灵光乍现,困扰多时的问题转瞬间豁然开朗!于是片刻也等不及,马不停蹄的就匆匆往银翎屋里头赶。
待到银翎听完他连比带划地描述完,轻叩着案上书脊的指节停了,半瞌着的眸子缓慢睁开,他从床边站起,转身去墙角翻找,不多时便从一堆宝贝底下挖出一只匣子,递到柳墨台手里。
柳墨台打开,匣中卧着一支笛子,莹润光洁,乍看似是玉质。待拾起细看,才发觉通身乃是乌木所制,哪里是什么玉料,可那乌木温沉内敛,触手生凉,边角以象牙嵌饰,做工极精极细,竟丝毫不输上好美玉。笛尾处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凑近辨认许久,才看清是"风舞"二字。
匣子底下果不其然压着几页薄笺,纸页边缘泛黄变卷,留着历史的痕迹,细细看去,藏得竟是一段极致缠绵的旧事。
传言跨海的另一片大陆上,曾有一名曰千缪蕣的小国,国人以贩卖蛇皮为生。某日有一少年人途经集市,见一尾小蛇被按于砧板之上,鳞片残破,神色绝望不甘,遂心生恻隐,出钱救下。
那小蛇自此便赖上了他,白日里盘在他袖口腕间,夜里就钻进他的衣领中,暖烘烘蜷在颈窝里,赶不走,说不听。少年人起初只当它通人性,时日久了,却发现它格外聪慧,渐渐的便觉查出不对,心里直泛嘀咕,夜里也不太敢让那小蛇近身了,总觉着这东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蹊跷。
谁知那小蛇竟是只化了形的蛇妖,伤一好就原形毕露,化出一张昳丽的容颜,少年人一见朝夕相处的小蛇在他面前突的“大变活人”,大惊,连连后退数步,心中波涛汹涌,一连在纸上耗费了众多笔墨。
许是放不下朝夕相处的情谊,许是这蛇妖实在生得一副好皮相,少年人并未驱逐这名蛇妖,别扭了一阵子之后,不知是因的何种契机,半推半就之迹竟成了一段跨族姻缘。
故事若就此停留,这便是一桩花好月圆的美谈。
可惜天不随人愿,彼时战火纷飞,烽烟遍地。某日朝廷征兵,附近村庄已经不见青少年的身影,不知哪家老妪供出了藏在深山里的少年人,官兵守了两天两夜,总算等到了蛇妖蜕皮,趁此机会抓走了少年人。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了无音讯。
少年人应该是在兵营待了几年,后来寻到了一个机会成功出逃,此后一生颠沛流离,辗转于沟壑之间,至死也未能与那蛇妖在见上一面。
柳墨台翻到下一页纸,果然,下一页纸的字迹换了,想来是蛇妖书写。
只见这蛇妖亦不曾有一日忘却这少年人,战乱平定后,四处寻觅,踏遍了千山万水,足足寻了三百余年,终于在一处荒山里寻到了少年人的墓。墓上生了一颗乌木,郁郁葱葱长得茂盛,看样子也已经几百年了。
后来,蛇妖砍了乌木,削成了一支笛子,日夜吹响。待到不知哪一任的狐妖前辈路过时,只见一棵断木,一具枯尸,和一支始终不曾停止吟唱的笛子。
据那位狐妖前辈记载,这笛子能与万物通灵,若炼到极致之时,上可通阴阳,下可达黄泉,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次日清晨,柳墨台叫来简川,将匣子递了过去。
“简川,你一定记牢了。”他蹲下身,平视那对空无的眼窝,声音郑重严肃,“这笛子情生的深,长,莫要被它牵着走。”
院里的阳光和煦,照在简川那张清澈懵懂的脸上。柳墨台原想多训诫几句,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下去,辗转难下,终末只余一声轻叹:“罢了,我先教你御兽吧,日后你与你的师兄师姐们分开训练,修炼之地就设在后山上。”
简川闻言,短促的笑笑,笑意在眼底弥漫。她得了新法器,满心欢喜,哪里耐得住性子,不等柳墨台传授知识,就抱着笛子先“哒哒哒”的飞奔去师兄师姐那边,挨个炫耀了遍。众人见着她这副开心的模样,无不莞尔一笑,院子里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柳墨台在一旁静悄悄的等待,看着简川在一阵充斥着“简川真厉害!”,“小师妹长大啦!”的善意夸赞下尽情展示自己的法器,等她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哒哒哒”的跑回来之后,柳墨台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面带笑意的训斥了两句轻的,便带着她往后山上去了,临走前简单的与银翎知会了一声。
这一修练,就硬生生的练到了日头西沉,另柳墨台头疼不已的是,这个小弟子的注意力实在太容易被旁的事情吸引了,不论是路过的小兽还是飞舞的花蝴蝶,亦或是山间的一片顺流而下的落叶,都能毫不留情的占据简川的注意力,一个简单的音节反反复复的教,她吹的倒是兴致勃勃,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个正确的调。柳墨台教了一下午,收效甚微,眼见天色将晚,只得领着简川下山回去,临了随手丢给她一本乐谱,本也没甚么指望。
没承想,第二日清晨,柳墨台尚在梦乡,一阵断断续续的刺耳笛声传来,唤醒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笛声忽高忽低,只练几个简短的音节,尖锐之处刺的耳膜发疼,柳墨台猜到这是简川在私下练习,心里生出丝丝欣慰之情,虽听得头疼欲裂,却也不忍打扰。
奈何魔音贯耳,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柳墨台在床榻上辗转,耗了大半时辰,还是忍无可忍,披衣下床。略一思量,他就径直往银翎那屋里跑去。推门一看,这人果然行动迅速,俨然已经在窗纸上贴了隔音符。此刻这人正安安静静的躺着,极浅的眸子往他这里掠了一眼。
柳墨台显然不是个脸皮薄的,一点也不跟他客气,关了门就挤上去平白占了半张榻,随后倒头就睡。不知银翎什么心情,没吭声,由着他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等柳墨台再次睁眼时,日头正高。他翻身坐起,榻上空了半边,不知何时银翎已经下了床。柳墨台揭开窗幔往外一瞧,果然,他正坐在桌边与自己对弈,神情专注。柳墨台随口问了句,见银翎执着棋,头也不抬,答的含含糊糊,十分敷衍,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促狭的念头,于是轻手轻脚绕到门边,揭下隔音符。一瞬间,外界那些被滤净了的声音骤然闯入,银翎顿了顿,眉头在一瞬间皱起,终于抬首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道。
只见柳墨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拽着隔音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