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宫记 第2章 审问

等林穗被解开眼罩，再次有机会认真打量周围时，她已经被带进了一座大厅。

大厅很高，几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撑起穹顶，彩色玻璃将日光切成几片，落在地面的纹章上。墙边摆着银色灯架，里面没有蜡烛，却有几团小小的火焰悬在半空。

这里的建筑很有风格，要是放在平时，林穗一定会凑过去仔细研究一下。

不过现在，她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持戟卫兵，身后还有两个。几位穿着长袍的人围在一张桌子旁，正在研究她的各种物品。桌上摆着手机、充电宝、水瓶、半包纸巾，以及一袋还没吃完的饼干。

在这种情况下，她觉得自己最好暂时不要表现出太强的好奇心。

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一位身穿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有一头颜色稍暗的赤发，两只狐耳从发间露出，头上戴着金色冠饰，身后则是一条相当蓬松的赤色尾巴。

结合座位、衣着，以及周围所有人的态度，这位的身份应该不难判断。

国王，甚至是皇帝

虽说不要好奇，但林穗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下移，看了一眼对方座椅后方专门留出的空隙。原来有尾巴的人坐椅子，确实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她正想着，身旁的卫兵忽然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林穗慢半拍地转头道

卫兵眉头一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终于从那串陌生又熟悉的音节里，勉强辨认出“陛下”和“行礼”这两个词汇。

她赶紧低头，照着刚才见过的姿势，生疏地鞠躬行了一礼。

进宫这一路，她已经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狐族说的话，她居然能听懂一些。

那似乎也是汉语，只是口音、用词和说话方式与她熟悉的差距极大。有些字被拖得很长，有些音又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夹着几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词，连蒙带猜才能拼出大致意思。

她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摔坏了脑子，听谁说话都像隔着一堵墙。

直到一个卫兵问她“能不能自己走”，她下意识回答“能”，双方才终于确认，原来彼此不是完全没法交流。

（考虑到阅读体验，之后的对话还是会按照现代汉语习惯来描写，同时略去彼此之间因为听不清而反复重说的情节。）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国王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大厅里随即安静下来。

林穗先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道：“我是林穗。树林的林，麦穗的穗。”

“你从哪里来？”

来了，林穗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这一问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关系重大。回答得好，她可能是值得招待的异乡来客；回答得不好，她可能就是值得关起来研究的不明生物，甚至是需要处理的外国间谍。

“很远的地方。”她谨慎地说道，“准确地说，我怀疑我来的地方和这里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许多贵族和大臣都对林穗的来历感到十分好奇。

站在国王左侧的一位灰毛老者抬起眼睛。他穿着边缘绣有银纹的深色长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林穗。

“另一个世界？”

“是。”

“你凭什么这样判断？”

林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判断的前提比较多，一时也不太好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你们都有狐狸耳朵，而我们那里一般认为只有在穿越异世界后才能见到这种生物吧。

她于是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道：“因为在我的故乡，我们已经将整个世界都探索过了，却没有发现像各位这样的人种，那只能说明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了。更何况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可能都有区别。”

她看了一眼墙边悬空燃烧的火焰，然后道：“至少，我们那里不存在半空中飘着火焰的情况。”

灰毛老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探索整个世界听起来匪夷所思，即便你没有说谎，也可能只是你来自一个偏远的地方，认为自己生活的区域就是世界，对真正的外界缺乏了解。”老者道

“呃，并不是这样”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们生活的那个世界是球形的，全部区域都已经被探索过，确实不存在未被涉足的遗漏之地。如果您愿意给我看地图，或者告诉我一些这里的历史和地理，我也许能够进一步确认。”

她的话再次引起了惊讶，一堆毛绒绒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国王抬手，示意旁人暂时安静。

“那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天空中的异象是不是你造成的？”

“绝不是我主动造成的。”林穗立刻说道，“我原本是在山里游玩，发现一处山洞发光，进去查看，碰到了里面的晶体。之后地面突然倾斜，光变得很亮，我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说到最后，她也觉得自己这段经历听起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灰毛老者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为看见光，就走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山洞，还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就因为不知道的理由从天上落了下来？”

林穗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对未知的物质其实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噗”的一声，大厅右侧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林穗循声望过去。

那边站着几位衣着华贵的王室成员，其中一位年轻女子正把手放到唇边。她穿着浅色长裙，柔顺的赤金色长发垂过肩头，发间一对狐耳比旁人的颜色略浅，耳尖生着细软的白毛。

见林穗看过来，她收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尾巴却还在轻轻地摇摆着。

林穗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真好看，但她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陛下。”

桌边的一名长袍男子忽然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随身携带的物品已经初步查验过了，发现了包括常规物品和可以照明的法器，暂没有发现常见的兵刃、毒针或施法材料。但这里有两件东西，我们无法判断用途。”他拿出手机和充电宝说道

“外壳制造得十分精密，看不出接缝内的结构，也没有发现我们熟悉的术式。其中这件——”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两下手机，“能在没有注入魔力的情况下自行发光，还能显示出幻象。”

林穗看见手机屏幕亮了，锁屏壁纸自然是可爱的狐狐。几位重臣同时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凝重地研究着屏幕上的狐狸。

林穗很想说，这东西目前最大的攻击力，是会把人可爱死，但她忍住了。

国王看向他问道：“这是武器吗？”

“不是。”

“特殊法器？”

“如果您说的法器，是能够借助某种力量完成特定用途的器具，那它也许算。”

“它能做什么？”

“记录图像、储存文字、计算，还有……远距离传讯。”

最后几个字出口，大厅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灰毛老者立刻问：“向谁传讯？”

林穗心里一紧，坏了，这不是证明我有间谍嫌疑？

“在我的故乡，它需要许多配套的基站设施才能传讯。”她连忙解释道，“这里没有，所以现在不行，我目前没有办法用它联系任何人。”

“你能演示一下么？”

手机加上充电宝的电量有限，林穗也不知道能用多久，但能用一会是一会。她向国王和众人简单演示了一下手机的种种功能，看着一众狐族震惊的神情和来回摇晃的尾巴，女主不禁心生一股自豪感。

“这样的器物，在你的故乡很珍贵吗？”国王沉声道

“算不上。”林穗实话实说，“虽然也要花钱，但普通人工作一两个月就能买得起，有些人还会同时拥有两三件。”

议论声再次响起，林穗依旧站在原地，忽然发现围绕自己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他们还是怀疑她，但那种怀疑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背包。手机会没电，饼干会吃完。她不可能一直靠着几件现代物品，在这个陌生地方获得容身之处。

更何况，这些人对自己还丝毫不信任，甚至随时可能要掉自己的小命。如果想要混起来的话，必须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林穗吸了一口气，然后道：“陛下，我来到这里确实是意外。但如果我怀有敌意，至少不会毫无准备地从天上摔下来，更不会只带着这些随身用品。我们的世界拥有真正强大的武器，强大到足以夷平整座城市。”

林穗点亮手机，打开了一个可以扮演核大国对其他国家丢核弹的游戏。在看到游戏中一击摧毁一整个上千万人的城市，瘫痪一整个地区的武器后，国王的眼神中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恐惧。

即便如此，也不少重臣还是不愿意相信她的话。林穗则是赶在他们开口前继续说道：“我们的世界曾经因为使用这些武器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因此各国约定保持和平，有什么事情通过谈判解决。在这样和平世界长大的我，肯定对您和您的国家不会抱有天然的恶意。”

“嗯……”国王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陛下，我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返回故乡，但也并非毫无所长。我愿意以自己的知识换取食宿，并接受贵方合理的监督。”

“知识？”国王问。

“是。”

她挺直了一点腰背，牵动摔疼的地方，差点当场龇牙。

“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高楼能够直入云间，巨大的铁制飞行器能够载人渡海。相隔千里的人，可以借助器物即时交谈。夜晚的城市也能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这些话说得慢，林穗尽量挑选双方都能听懂的词。里边许多内容都可以通过手机里的视频或者图片证明，大厅里的目光再度集中到了她身上。

“至于我本人——”她停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道，“求学十六载，读书上千本，粗通二三十门学问。尤善化学，也就是炼金术。”

“十六年？”灰毛老者眯起眼睛。道

“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那么，你八岁起就开始求学？”

“是。”

老者的目光在她的衣物、背包与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说道：“你的家族供养你学习至今？”

林穗顿了一下，随后回应道：“我的外婆将我抚养长大，也支持我读书。后来，我自己有了工作。”

“她也是学者？”

“不是。”

“那么，是有领地的贵族？”

“也不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居民。”

林穗看着他，慢慢补充道：“在我的故乡，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努力学习，就可以以很低廉的价格完成漫长的学业。”

这一次，那位老者没有立刻接话。

先前那个取笑林穗的王室女子却往前走了一小步，好奇地说道：“那你们那里的人一定知识很渊博吧？”

“差不多，我们那里有数不清的各类人才，不过愚笨的人也一点不少。”林穗回答得很自然。

女子望着她，眼中的好奇愈发明显。

国王则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说道：“你所说的世界，确实令人向往。不过你既然自称有学问之人，那么你可以制造更多这样的法器吗？”

林穗心里咯噔一下，这叫她如何是好？

“这些器物凝聚了包括物理、化学、电子学，机械学在内的多重高端工艺，往往需要许多人协作制造，但只要凑齐了队伍就能够迅速量产。请恕我做不到独立完成。”她没有硬撑，而是解释道，“我擅长的是材料的辨识、分离、提纯与配制。若有适当的工具和原料，我愿意证明。”

桌边的长袍男子终于开口道：“金属、矿物与药液，你更熟悉哪一种？”

这几个词林穗听得有些吃力，请他重复了一遍，才慎重回答：“都有接触，但要看具体是什么。我不认识这里所有的材料，也不敢说每个问题都能解决。”

男子轻轻点了一下头，似乎反而比刚才更满意。

灰毛老者却道：“那么现在便可以——”

“她毕竟才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还是之前的王室女子

女子看了看林穗沾灰的衣服，又看向她一直不太敢用力的左腿，然后道：“如果我们希望她证明自己的学识，至少应该先让医师看看她的伤，再给她一把椅子。”

林穗转过头，王室女子神情认真，说完以后又朝国王微微欠身。

“父王，对于这样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妨展现一下我们作为大国的待客之道。”

国王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林穗。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吾儿所言不错，先就这样吧，等之后我再派人去试一试这位客人的能力也不迟。”

在国王下令之后，人类少女身旁的卫兵很快散开，换成了侍从和医生。一名侍从搬来椅子，林穗慢慢坐下，几乎在落座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抖得有些厉害。

她低下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这第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

再抬眼时，小公主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林穗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公主也轻轻弯起嘴角，身后的尾巴动了一下。

林穗看着那条漂亮的尾巴，忽然想起上午在狐仙庙里许过的愿望。

旅程精彩。

能力受到重视。

漂亮的狐娘老婆。

她默默收回视线，坐得更加端正了些。

狐仙大人。

您办事是不是有点太高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