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扶招的腰牌,程执砚买药的过程异常顺利。没有被掌柜看不起,没有人跳出来要抢店里仅剩一株的药材,没有被盘问买这么多看上去又像毒药又像解药的东西意欲何为。
他只是说出药材的名字和剂量,就有人对他温和地笑笑说声“稍等”,随即从身后的柜子里取药、称量、包装,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微微点头示意,并把药双手奉上。
他没失忆吧?他昨日买药时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会儿不是他挑两株毒草就被众人盯着审问的时候了?
还有……那些朝廷明令禁止的药材就不要这般坦然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啊!
他麻木地接过一袋袋包装完善的草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店门。
扶招服毒的事,传播范围居然这么广吗?
那他躲躲藏藏,还费尽心思替扶招隐瞒又算什么?
还没走出几步,程执砚就被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引得回过头去。
领头的是两匹快马,马上的人一个身着官服,似乎是接了什么急令,看服制应当是江南知府。另一个是……?
另一个是谢洲?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追随着与那官员并驾齐驱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视线,马上的人在路过他时偏了偏头,扬起下巴微挑眉头便算作跟他打了招呼。
见了鬼的还真是谢洲。
二人策马疾驰而过,身后跟着的衙役也是脚步匆匆,他目送着浩荡的队伍离去,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三皇子府。
昨夜扶招交代苏梅时说谢洲会来处理,他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谢洲提前与地方官员通个气,威逼利诱着让人按扶招的意愿去处理,没想到谢洲居然会直接出面。
他已经习惯了扶招与谢洲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搭档方式,一时间看到太阳底下的谢洲还真不太适应。
直到目光中再也没有衙役的一片衣角,他才掸了掸方才队伍经过时身上沾到的灰尘,收起心思往家里走。
待他换下外衫,再次推开药房的门时,就看到扶招坐在药台边的软凳上等他。
扶招罕见地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衫,头发也松松地绾在脑后,看上去短时间内没有出门的打算。
其实时间真的还早,但昨日的药量本就不可能支撑扶招睡完一个整觉,扶招这样的大忙人能够信守承诺在此时出现,已经是非常遵医嘱的表现了。
他唤了人一声,走近几步将装满了药的竹篮放下,还随手收拾了扶招手边的几株毒草,才挪着椅子坐到扶招边上。
“您已用过早膳了吗?”
“嗯,”扶招点了点头,自觉把手腕递到程执砚眼前,“程大夫的药效果着实不错,原本还想向你再讨一碗的。”
尽管在配药时就已经算准了药效,但听到扶招这般的评价,还是让他眉眼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
“今日的药会更烈,我在早上的汤里加了些温养的药材,您可有喝完?”
“喝完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口感,扶招评价道,“做汤的手艺还有待提升。”
“给您配完药我就学,”搭上扶招的手腕,程执砚一边感受着手下脉搏的跳动,一边笑着回应,“您今日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好不容易睡上一个安稳觉,气色能不好点吗,扶招在心里答道。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用右手托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等着人的诊断。
程执砚的手指往下偏了几分,用了点力气去感受藏匿在经脉中的内力,片刻后宛然一笑,得出了“无甚异常可以用药”的结论。
“嗯哼,”扶招把收回的这只手也垫在下巴上,等着人起身张罗,但程执砚眼中的犹疑实在碍眼,于是她好心地给出了提议,“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程执砚吓得一个激灵忙说不用。
扶招本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程执砚只得在人眼皮子底下站起身,从面前的篮子里挑拣了几株药材,再弯下腰去摸索他先前放在桌子内侧隔层里的小瓦罐。
罐子放得深,程执砚摸了好几下才摸到,许是怕扶招在一旁嫌他手脚不利索,他慌慌忙忙地便要起身,却忘了自己的头如今也在桌子下。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桌沿磕了一下。
但不是木质棱条的钝痛,而是骨节分明的缓冲。
他愣愣地抬头看去,却见扶招已经懒散地收回了手,还动了动身子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挑眉示意他继续。
他眸光微动,往扶招的方向走了一步正想道谢,但人已经敛了目光摆弄脚边的瓷瓶。
那句“谢谢”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咽回了他的肚子里。
看不见扶招的眼神反而给了他些许安宁,他定了定心,将方才挑出来的草药放进瓦罐里,再拎起柜子边的水壶往罐里注了些水。
估摸着水已没过草药一节手指的高度,他把水壶放回原位,静静地盯了片刻。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配药最需要心无旁骛。
或许是药材天生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多时,程执砚就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各种药材的称量和煎煮工作,连扶招什么时候抬眼看着他都没注意到。
在寒食山好好的一小孩,怎么在自己面前神一阵鬼一阵的。看着眼前终于步入正轨的程执砚,扶招闷闷地笑了几声。
其实程执砚真的很漂亮。
以往有不少人调侃自己怎么选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在身边,关系更熟的还开玩笑问她是不是终于有心思成家,她全然没有在意过,毕竟曾经也有人这样调笑过她和谢洲。
是工具,是下属,是同道,是朋友,江湖上讲交情,朝堂里讲人脉权势,关系近一点讲感情,关系远一些讲利益,她要实现的计划里就没有需要皮囊的。
……又或许是她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一个人。
只是用眼睛看,而不是用脑子看。
程执砚皮肤本来就白,穿件长袍守在炉火边,出些细汗便更衬得白皙。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因盯着药炉的眼神过于专注,看上去神色楚楚,倒真是有几分世家养的矜贵温润的少爷模样。
少时还不觉,现在看来眉眼间确有七八分他娘亲的影子。
又或许……她其实有好好看过每一个人。
她记得闻复额角的半月形胎记,记得谢洲眼尾的红痣,记得苏瑾唇畔若有若无的梨涡,记得文斋眼下的血痕。
就像她记得几年前选下程执砚时,他的两颊还有些肉感。
如今倒是瘦了。
她在心底默默愧疚了一瞬,总归是跟了她的缘故。
不过快结束了,她重又开朗起来。她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个很好的结局,就像程执砚也不会一直这样苦下去。
听着药炉里“咕噜噜”的水沸声,扶招的眼底漫上些许笑意。
“扶……”待滤完炉中的两味药,程执砚才终于想起药房里还坐着个人,但在抬头看见扶招撑着额角休息的模样时,他连忙噤了声,把药碗放在桌上后仔细净了手,才半蹲在扶招身前,将手指搭在人手腕处。
还好只是睡着了,程执砚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硬熬着痛晕过去了就行。
药放凉还需要些时间,程执砚本打算起身先将杂乱的药台收拾干净,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不知是触到了程执砚心里的哪根弦,他突然就笑出了声,重新蹲在扶招面前,仰起头看着人。
被这般湿漉漉的目光直直盯着,扶招原本想说的话都卡了一下。
“您要再睡会儿吗?”程执砚反手握住扶招,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轻声问道,“药还有些烫。”
“不用,”这语气听着那么怪呢,扶招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般……卢宵家里的小孩们会很依赖你。”
其实她没好意思问是不是熬药熬中毒了。
“您一样可以依赖我,”接过扶招的话,程执砚思索片刻似觉不妥,还是非常有眼力见地加了一句,“我是指在您的身体方面。”
“你是不是累了?我身上的毒不着急,你要不还是去歇会儿吧。”
别这么不人不鬼的可否?
“我以为您的挽留是想要更坚定一点的回应,”恢复正常语调后,程执砚解释道,“少时见我娘行医,她都是这样哄那些不愿喝药的小孩的。”
“那你跟你娘可不太像,”拍了拍程执砚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扶招笑道,“你娘面对一个不需要哄的小孩时没那么多耐心。”
这是扶招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提起自己认识他娘。
果然是知道的吗?程执砚有些失神。
“这么快就想到了试探我的法子,”扶招抽回手,捏住程执砚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把人若有所思的模样收进眼底,“查到什么了,嗯?”
在扶招不可抗拒的力道下,程执砚顺从地把脖子往前递了递,这模样怎么看怎么乖,“我还没来得及查呢大人,只是通过您刚刚的反应猜的,我似乎猜对了?”
“不错,”先前在京城见过程执砚后,文斋就悄悄跟她说,程执砚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是个胆大心细的,让她千万不要被人的表象迷惑,当时她还不信呢,现在看来文斋还说的保守了,就这点迹象也敢露头试探,无非是仗着给自己配药有功,觉得她不会把他怎么样……居然还是个骄矜伶俐的性子,“看来你娘对我印象颇深,以前没少在你面前骂我吧?”
“恨铁不成钢,”程执砚笑眯眯地纠正,“医者的事怎么能叫骂呢?”
“难怪你会猜我说想活下去是骗你的,”松开钳制人下巴的那只手,扶招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回想起曾经服药的点点滴滴,还是忍不住调侃道,“原来已经从你娘那里吸取了足够深刻的教训。”
见扶招没有问罪的意思,程执砚暗叹扶招还是心软,随即右脚后撤一步站起身来,把桌上的两碗药端放在扶招眼前,“这会儿倒是不烫了,解药和毒药,您想先喝哪份?”
随手接过一碗,扶招凑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感觉确实可以入口后一饮而尽,却没急着接另一碗,而是屈指敲了敲桌子,示意人先将手里的药放下。
程执砚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本也准备寻个机会告诉你的,”扶招盯着程执砚看了许久,权衡了一下自己曾经的承诺与现状,还是决定以生者的意愿为大,“你知道你娘不姓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