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并非楼阁。
它藏匿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深处,门面是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锦绣绸缎庄”。白日里,几个无精打采的伙计守着半空货架,应付着零星顾客。入了夜,穿过店堂后布满灰尘的库房,触动机关,沉重的货架悄然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地下空间,巧妙地利用了京城地下废弃的旧水渠和部分地窖改造而成。通风良好,灯火通明,空气里飘着书卷、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提神醒脑的药草气息。数条通道向不同方向延伸,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档案架、忙碌穿梭的人影,还有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这里,才是真正的玲珑阁心脏。它收集、分析、传递着京城乃至整个王朝最隐秘的消息。
此刻,核心区域的一间静室内。
沈知微褪下了半边衣衫,露出肩头那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的刀伤。血已半凝,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歪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她并不常来的“诊疗室”。
顾言卿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药柜前仔细挑选。她已经洗净了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柔和了平日过于冷硬的线条。静室的灯光温暖,将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没想到,你这儿东西还挺齐全。”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玲珑阁收纳各方人才,懂医术的也不止一位。”沈知微语气平淡,看到顾言卿拿着选好的药瓶、棉布和清水走过来,“卫昭抓回来那人,已经送去‘问’了。她下手有分寸,只是昏厥,很快就能醒。”
顾言卿点了点头,在沈知微面前蹲下,开始用清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与验尸时一样精准稳定,力道却放得极轻,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消毒的药水倒在伤口上,刺痛袭来。沈知微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
“疼?”顾言卿抬眼瞥了她一下。
“还好。”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比被刘老板那肥腻眼神盯着舒服多了。”
顾言卿没接这话茬,低下头,开始上药、包扎。她的手法极其熟练,包扎得既妥帖又不影响活动。“伤口不深,未伤筋骨,按时换药,不要沾水,十日便可愈合。”她一边系上绷带结,一边例行公事般交代。
“顾大夫医嘱,小女子谨记。”沈知微拉好衣衫,语调恢复了几分轻佻,眼神却落在顾言卿微微抿起的唇上,“不过,顾仵作这般伺候人的手艺,倒是比验尸温和不少。”
顾言卿收拾药瓶的手顿了一下,没看她,只淡淡道:“沈阁主若想体验更‘温和’的,下次不妨直接躺上我的验尸台。”
沈知微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室里漾开,冲淡了之前的紧绷与血腥气。“好,一言为定。等我哪天真的没了气息,一定指名要顾仵作亲自动手,也好……让你看个透彻。”
这话里的暗示与暧昧,让顾言卿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热。她迅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药上好了。去看看那边问得如何。”
沈知微笑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跟了上去。
另一间更为隐蔽的石室,灯火通明,却莫名给人一种阴冷之感。卫昭抱臂站在门口,见她们过来微微颔首:“阁主,顾仵作。人醒了,嘴很硬,只说是收钱办事,有人出高价让他们今夜去城隍庙附近‘清理’痕迹,顺便解决掉任何在那里打听女尸事情的人。雇主是何人,及其联络方式,一概不知。”
石室内,那个被俘的黑衣人被特制的牛筋索牢牢绑在铁椅上,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是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额角渗出冷汗,显然精神上已遭受了不小的压力。玲珑阁问讯,有时并不需要皮肉之苦。
沈知微走进去,没有立刻审问,而是绕着黑衣人慢慢踱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货物,从对方的发际、耳廓、脖颈、手指,一寸寸看过去。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黑衣人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练过北地边军的‘破风刀’,但收势习惯性内扣,带着点江南水寨的阴柔路子。”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石室回荡,“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老茧厚实,是长期使用轻弩或袖箭一类小巧机括留下的。左耳后有一小块陈年烫伤疤痕,形状特殊,像是……被烙铁不小心溅到?”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北军出身,流落江南,后来可能做过私盐贩子的护卫,或者……受雇于某些见不得光的漕帮,专干湿活。”沈知微停在他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最近半年才到京城?落脚在东市老猫坊的‘悦来’大通铺?哦,不对,你身上有淡淡的‘海棠春’水粉味,虽然很淡了……相好的在胭脂胡同?叫小桃红,还是春杏?”
黑衣人的脸彻底白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什么都没说!这个女人怎么像亲眼见过一样?!
“你不是普通的杀手,是‘清道夫’,专门处理麻烦,抹去痕迹。”沈知微直起身,语气笃定,“这次雇主给的钱一定很丰厚,丰厚到让你愿意接手这种明显可能招惹官府,甚至更深麻烦的活计。但对方也很小心,没露真容,用的是死信箱传信,银票也是不记名的通兑票,对吧?”
黑衣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不问你雇主是谁。”沈知微语气一转,变得柔和,却更令人心底生寒,“我问你,今晚让你们去‘清理’的痕迹,具体是何物?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人曾在那一带出现过?赵横的人,究竟在找什么?”
“我……我不知道……”黑衣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知道。”沈知微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用丝帕包着的铁片,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这个,认识吗?或者,类似的符号、标记,见过吗?”
黑衣人目光触及那铁片上的模糊纹路,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深刻的恐惧,比之前被擒、被问讯时更加浓烈,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不可知力量的畏惧。
“不……不认识!没见过!”他矢口否认,声音却抖得厉害。
“你认识。”这次开口的却是顾言卿。她走到沈知微身边,目光冷冷地落在黑衣人左臂,“你刚才下意识想缩回左臂。那里,有什么?”
卫昭闻言,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地“嗤啦”一声撕开了黑衣人左臂的衣袖。
臂膀之上,靠近肘弯处,赫然有一个寸许长的旧伤疤,疤痕扭曲,颜色深暗,但仔细辨认后,其轮廓……竟与铁片上的部分残缺纹路有五六分形似!像是拙劣的模仿,或是未完成的烙印。
黑衣人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是……是‘他们’的标记……”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接了这活,身上就得留个记号……说是……说是‘规矩’,也是‘保险’。我没见过雇主,每次都是不同的中间人传话,钱放在指定的地方。这次……这次只说南城隍庙废井边可能有‘碍眼的东西’,要清理干净,遇到查探的,一并处理……赵、赵爷的人也在找,好像……是在找一个铁牌,或者铜牌……具体的,我真不知道!饶了我吧!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是谁?”沈知微追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听说……很厉害,手眼通天,得罪了就没活路……这记号,就是警告,也是催命符……”黑衣人哆哆嗦嗦地,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沈知微和顾言卿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不出更多核心信息,但这也已经足够了。一个隐秘的、拥有特殊符号标记、能让赵横这种地头蛇效力、并让亡命之徒闻风丧胆的组织已然浮出水面。而这组织,与浮香、沈知微母亲以及无名女尸身上的秘密,显然密切相关。
“带下去,看好。”沈知微对卫昭示意。
卫昭点头,利落地将瘫软的黑衣人拖走。
石室里只剩下沈知微和顾言卿。沈知微捏着那枚铁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幽深:“‘他们’……看来,我们真的钓到了一条大鱼,不,是一群隐藏在深水下的毒蛇。”
顾言卿看着那铁片,又想起姐姐留下的残页,声音发紧:“这符号是关键。必须弄清楚它的完整含义和来源。”她顿了顿,“还有赵横,他是明面上的突破口。”
“卫昭已经在盯他了。”沈知微道,“另外,浮香那边的消息,应该也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静室外传来轻叩声,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声音响起:“阁主,苏掌柜那边有消息传来,还有林大夫也到了。”
“进来。”
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烤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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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玲珑初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