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绕 第5章 山林惊现桂花妖

用过早饭后，于穆远已然将一切都收拾妥当，跪坐在老旧的书案前，等待着知识的浇灌。

具她了解，凡间的书塾会先教孩童识字，上午读书识字，下午再临摹写字，一整套教学体系成熟而实用。

意挽翻开买回来的《三字经》，逐字领读，一字一顿，纤纤玉指随着字句移动，好叫于穆远跟得上，一句一停，再让他复述一遍。

起初，于穆远读得很吃力，蹙着眉，整张脸都在使劲，唇齿间拗着陌生的字音，时常卡壳停顿，她便再读一次他还不能掌握的字音，反复纠正直至他咬字清晰、发音标准。

一个上午学上两三句，再反复吟哦，终于是记下来了，十余字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呈现，致使下午的临摹轻松了几分，所谓轻松，是指所有字体都写出来，但字迹潦草，笔势轻浮，毫无工整可言。

意挽想，要不要再给他买些描红字帖，不求他能成就书法大家一样的气韵，至少不要像鬼画桃符一般，看得眼睛生疼。

于穆远临摹出第一版时，还拿着纸张比划了一番，越看越高兴，嘴边还嚷嚷着：写字也不过如此！随后想起什么，又缠着意挽抄一遍给他看看。

意挽实在是理解不了他在兴奋什么，依言写出一手娟秀小楷，点画轻和，柔而有韧。

望着意挽那如同刻印出来，又带有自己笔风的工整字体，一时间，气焰全无。

原来她们管这些叫字体，那自己写的那些叫什么？在纸上放了一把蚯蚓？！

于穆远的信心大受打击，独自临摹练习了数十遍，终于，天黑了！

“阿远，停下来喝口水，”果然，阿意还是关心他的！“歇息一会便去烧饭。”

晚饭吃的是粟米粥和野菜羹，天气逐渐转凉，喝上一口热粥，热意顺流而下，全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食至末尾，已见饱腹之意，于穆远才娓娓说道：“今日学的那些字句，我只知道‘人’，‘近远’的意思，其他字的意思我都不知道，阿意和我说说呗！”

意挽将最后一口粥咽下腹中，拿出帕子擦拭干净唇边的残渍，才开口解释了每一个字的意思，“这三句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人出生之初，禀性本身都是善良的。天性也都相差不多，只是后天所处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不同，彼此的习性才会形成巨大的差别。如果从小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发生改变。这也是当世乡校、村塾遍立的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阿远本身就是善良的，如果一直不去村塾，就会变成坏人！不行，阿远不要变成坏人！”于穆远越说越惊慌，生怕自己变成坏人，阿爹从前说过，村里出现坏人，全村都会拿上家伙去打坏人的！

意挽失笑，倒也没有这么严重，“村塾就是一个兼顾伦理与读写算的蒙养之地，阿远现在还不能去村塾，阿意先教着阿远也是可以的；至于不受教育就变成坏人，这也不是绝对的事情，有的人生性善良，坚韧不移，就算经历再多事情也始终如一，初心不改。”

于穆远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心中的忧虑已然消散许多，却未全然消散，又追问道：“那阿远是这种人吗？”

“是”意挽斩钉截铁回复道。

眼里是于穆远从未见过的坚定，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原来在阿意心里，他是那么好的人！

——

万事开头难，经过第一天的洗礼，之后的学习已经缓慢步入正轨，第二次施针在即，诊药费还差一些，得去卖些物什换钱。

意挽一如既往的教他念了几句，便留他自己温习，她去山上采蕈子。

正欲出发，于穆远也跟了过来，“阿意，我陪你一起去吧！”

意挽纳闷，问出心中疑虑：“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于穆远拍拍胸脯，眉宇间满是自信，“现在这点强度已经难不倒我了，待我抽出半个时辰来便可搞定！”

“那便走吧，明日学识加倍。”

自信早了！

家里只有一个竹筐，自然是让他背，意挽在前面探路。

前些日子那场大雨，滋润了干燥的山林，蕈子爆发式生长，一簇一簇的从腐根烂叶中冒出头来，密集的生长在一片区域内。

于穆远放下竹筐，将碍事的衣袖往上卷，蹲下来就开始今日的活计。

意挽额外带了块麻布，想着走远一些，把采摘到的蕈子包在一起，存得差不多了再放到竹筐里去，也省的来回走动。

孟冬时节，金桂飘香，这茂密林间正长有一棵金桂，金蕊点点藏于枝叶中，清香绵长，被风摘来铺满整个林间。

意挽从树边路过，也会沾染一身馥郁，随手挽起的青丝也被簪入一节枝桠。

女子伸手解下，手中的麻布竟不知何时被树枝挂住。

意挽这才察觉有些怪异，定睛瞧了一眼，凛然道：“何方神圣，还不速速现身！”

只见金桂树剧烈晃动，散落的桂花伴随一道妖风在空中盘旋，逐渐现出一道倩影。

黄衣女子身影娇小，面容姣好，眼里还带着一丝怯意，“你是意挽姐姐吗？”

意挽在凡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妖也识得一些，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多少还是会有些印象，可是眼前这位女妖她是真的没见过。

“你是？”

“我叫秋夕，是夭夭姐姐让我来找你的。”秋夕有些拘谨，说罢便低下头，把玩着细嫩的手指。

她口中的夭夭，是一位桃花妖，早前曾受过意挽的帮助，她有一把桃花弓，射出的桃花情箭能让两个陌生男女爱上对方，与意挽也算是同行。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弄清对方的来历后，意挽脸上的冰霜才融化开来，温和的询问道。

“我，我想看看我的真命天子是谁！”秋夕鼓起勇气与眼前人对视，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后者的容颜。

秋夕从夭夭那里得知，她要求助的人是从天上下来的，不知道会不会轻视妖，进而不愿帮她，亦或是不会轻易帮她！

显然，她多心了。

意挽抬手召出姻缘簿，仙帛上的鎏金字体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神圣且祥和。

秋夕瞧见自己的名字，下方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庄宜谨。

“这位便是我的真命天子？！”秋夕捂唇惊呼，眸中满是讶异，还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意挽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将姻缘簿收回后，问道：“可还有其他需求？”

秋夕敛唇不语，她一时半会还无法消化这个出乎意料的信息。

她的真命天子不是他！

难怪！

“既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意挽留意到于穆远那边的动静，抬脚朝他走去，独留女子在一旁黯然神伤。

“听闻仙者都有回溯往事之能，可否请姐姐再帮我一次！”秋夕急声挽留，害怕这次再抓不住机会，心中所想之事便再无可能。

意挽闻言停住脚步，遥遥望去，男子还在奋力采摘蕈子，对这边的事情浑然不知，不多时，竹筐里的蕈子已过半数。

“那你需得将你的故事说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秋夕轻咬下唇，事情太过混乱冗杂，一时间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是一株生长在庭院里的金桂，修炼百年得以化形，化形之日正是天劫之时，修为微弱的她恐难渡劫，就在天雷劈下的时候，一道黄色身影护住她，生生替她接下一道天雷。

天劫过后，她成功幻化出人形，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准确来说是第一只妖——短尾猕猴，随之而来的是热烈的情绪，当时她并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后来才知道，这些情绪有感激之情，也有男女之情。

腼腆如她，此后只敢远远跟在猴妖身后，想着能否有机会报答他、亲近他，可他却说并没有救过她，也不喜欢她，后面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无奈之下，她碰巧遇到了夭夭，后者听闻她的遭遇，提议可以用挑花情箭试试，可惜猴妖身手敏捷，在她们失手后便如同消失在天地间一般，再也找寻不到他的踪迹。

是以，夭夭又提议让她来寻意挽，可是她手上只得了一幅意挽的画像，旁的信息一点也没有，只好拜托分散在各地的桂花姐妹就着画像寻人。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座山上的桂花姐妹有消息了，说是见过一个容貌神似的女子经常来这座山上采蕈子。

用她的脸画出来的画像，岂有不神似的道理，意挽心中揶揄道。

“我原以为他会是我的真命天子，那样我也有了继续坚持的动力，可如今才发现并不是，我，”秋夕双眼含泪，“我都不晓得今后要怎么办！”

毕竟，自她化形之日起，她的一切好像都在围绕着他转，若是这个信念陡然坍塌，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意挽了解了大致的情况，静默须臾，复又问道：“你是因为他救了你而爱上他，还是你只爱他这个妖，无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