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院,是大小姐庄宜贞的住处,院中景致幽静,没有鲜艳多样的花草修饰,只生长着几棵高大茁壮的白榆树,寒风凛冽,将泛黄枯萎的树叶吹得满地都是,任仆从们如何打扫,都扫不尽秋末的清寒。
是的,他被庄宜贞唤了过来!
依旧是木头负责传话,由他选择,只是这次的话太过霸道,若他敢不从,这庄大小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于穆远实在是没辙,只好将庄宜贞的事情告知意挽,再三强调自己的心意坚如磐石,此生绝不会对其他女子动心,更不会为外物所动容,好叫他的未婚妻放心。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得意挽措手不及,脑袋有些发懵。
此刻,于穆远那童真憨厚的印象彻底在她心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看过这位庄家小姐的姻缘,本就不认为他担忧的事情会发生,即便真的起了这个苗头,她也能将其掐断。
是故,她的眼里没有半点不安,反倒宽慰起于穆远来。
真让人摸不清头脑,旁的女子对自己的夫君虎视眈眈,哪有未婚妻会像她这般坐得住?
于穆远心下郁闷,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被晾在这里一个时辰有余。
非要他来的是这院里的主人,把他晾在这里不招待、不吩咐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给他下马威吗?
于穆远本就不痛快,此刻脸色更是阴沉下来,一咬牙,起身正欲离去。
“于公子这是要去哪?”
一道戏谑的女声先一步传来,随后女子的身影才缓缓行至门外,美艳的脸颊上挂着盈盈笑意,步履轻盈,似是在他身上扳回一局,人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大小姐唤我来此,既不言明意图,也不着人接待,叫我在此空候许久,不知是何意!”
于穆远本就知晓,眼前这位女子心思不纯,又被遛了一个时辰,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规训全都抛之脑后,给不出一个好脸色来。
庄宜贞捂嘴轻笑,移步主位上落座,欣赏了一会男子寒霜般的面容,狡辩道:“公子有所不知,
女儿家见爱慕者之前,都会梳妆打扮,将自己捯饬得惊艳些,换一下这套衣裳,试一下那个簪子,一来二去的,少不了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弄好,为了更快见到公子,我已经做得很快了!”
庄宜贞撑着下颌,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唇角怎的也落不下来。
俊美的男子不少,拒绝她的却不多,敢在她面前甩脸色,还能让她着迷的只此一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那股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又来了,于穆远不欲与其争辩,只想快些离开此处。
“大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唤我来此的目的了吗?”男子面向上位者,见那玩味的表情着实刺目,便将视线移开,冷冷问道。
“听闻你为大嫂做过一道菜,风评甚好,何不为我也做一道?”女子幽幽开口,在话中埋下陷阱,等着猎物失足落入。
倘若只是做菜,那还好一些。
于穆远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语气逐渐缓和下来。
“我只会做香辣的菜肴,若大小姐吃不惯,便另请他人吧!”于穆远在婚宴时帮过忙,各种菜系都有所涉猎,算不上精通,却也绝不会出错,可他此刻巴不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这样就能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眼前这个女子定然是查过他的底细,若说自己什么都不会,这可糊弄不了她。
“吃得贯!再泼辣的都吃得了!”庄宜贞的回答意有所指,眼神更加肆无忌惮的在男子身上来回扫视。
“不知大小姐有无忌口?”于穆远强忍着不适,继续问道。
“嗯!似乎没有!”
“那便做一道姜辣鱼,不知大小姐意下如何?”
“鱼肉太腥,不喜!”
选用生猛活鱼,再以姜块烩制,再浓烈的腥味都会被驱散,熬煮出来的汤汁只会微辣鲜香,吃不出半分腥味。
于穆远也不想多做解释,又抛出一个选择,“香辣灌肺。”
端坐在上方的女子貌似在认真思考,自说自话着,似是突然醒悟,嗔怒道:“灌肺?用的可是猪肺?你怎能叫我一个千金小姐去吃猪下水呢!”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的女子,叫他做菜是假,戏耍他才是真。
他的活契是与庄宜谨签的,可没有卖身给庄府,若是就此离去,会让庄宜谨难做,那便将他辞了,不过就是再难找到这般大方的主家。
工钱少一点可以将就,科考的盘缠还可以再攒,但这气他委实是受不了!
“鄙人不才,恐做不出大小姐想要的菜式,大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男子正视那双玩味的眼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随后便起身潇洒离去。
“站住,小姐让你走了吗?”说话的是庄宜贞的贴身丫鬟知杏,也是庄府婚宴那日呵斥他的人。
男人没有理会,径直往外走,听到动静的护院抄上家伙,纷纷赶来将他拦下。
“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大小姐还能将我囚在院中不成?”于穆远嗤笑一声,回首嘲讽道。
女子提起裙摆,缓缓起身,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步一顿,慢慢逼近,欲将男子所剩不多的气势蚕食殆尽。
流畅俊朗的脸,孤高无畏的心性,落在同一个男子身上,是多么的让人着迷啊!
女子在他身前站定,晨间的光辉洒在二人身上,一方粗布麻衣、神色轻蔑,一方绫罗绸缎、气定神闲,在无形之中暗暗较劲,谁也不肯退让,在庄重气派的仪厅里瞧着突兀极了。
“公子怎能这般猜疑我?那两道菜我着实不喜,不如公子再想想其他的菜样?”庄宜贞佯装愤怒,递了一个眼神遣退来势汹汹的护院,率先松口道。
还是不要将人逼得太紧,他与他那所谓的未婚妻都在庄府,还怕他跑了不成?
眼下这局面,想硬闯出去是不可能的,于穆远只好就着台阶下。
“芥辣烩蔬,选用嫩白菜、鲜笋和茭白烩制而成,没有一点荤腥,口感脆嫩,开胃解腻。”
“听着倒是不错,只是这茭白,是江南才有的稀缺珍蔬,整个县城可没有几个人有能耐品尝过。”
庄宜贞本欲再次否决,见男子的耐心即将告罄,话锋一转,言语中满是得意,“不过,公子若真想做这道菜,此等珍馐,我也是能弄到一些的。”
“知杏,按照公子说的去办!”这话明明是对着丫鬟说,可目光却始终黏在于穆远身上,叫人无从躲避。
知杏应声退下,男人便迫不及待的借口溜走,“菜式繁复,请容我先去准备!”
望着猎物狼狈离去的身影,庄宜贞心中得到极大的满足,嘴唇平直,微眯着眼,若有明眼人在侧,便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有多美。
食材欠缺,所用的调料倒是齐全,于穆远决定一边研磨芥辣酱,一边等待,也能省些时间。
芥子需擂细压实,再多次冲入沸水,去除涩味,最后留水焖一刻钟激发香气,添些盐和醋虑渣后即是芥辣酱。
这边刚弄好,难寻的茭白已经洗净,混入一众食材中。
不得不说,庄宜贞是个有本事的内宅之人,腊月将至,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还能拿到江南盛产的喜温之物。
虽然成色瞧着不佳,但是好好处理一番,还是可以入锅的。
焯蔬,煸姜蒜,加入清水小火慢烩。
不知是何缘故,灶内的柴火烧得格外旺盛,锅中的汤汁干涸了许多次,而这道菜对水量的要求极其严苛,需多次添补温汤,使其维持在薄汤且不干涸的状态。
火候、时辰皆足,淋入芥辣酱再烩片刻,这道鲜辣不燥的菜肴总算是出锅了。
于穆远站在一侧,平静的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逆耳之言。
“味道不错,既保留了食材原有的鲜甜,又带有一点辛味,辣却不呛喉,果然,什么样的厨子,就做出来什么样的菜,哪哪都合我的口味!”
做完一道菜的功夫,男子已经调节好自己的情绪,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污言秽语不必过耳,他也不必与这种人计较。
“敢问大小姐,我可以离开了吗?”
“忙活了半天,我怎么忍心让你空手而归,知杏。”庄宜贞放下碗筷,将丫鬟取来的赏银接过,径直向男人走去,似乎要亲手交给他,以表诚意。
仅仅半日,于穆远已经看透眼前人的德性,眼疾手快的躲过女子的触碰,顺道将钱袋子抽走。
“谢过大小姐。”说罢,便逃似的夺门而出,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庄宜贞被逗得笑出了声,回到桌旁落座,想着再食一些。
倏地?,女子眉头紧锁,精致的五官拧作一团,额头上顷刻间便敷上一层薄汗。
双手死死的捂住小腹,像是在隐忍着巨大的痛楚,嘴上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知杏反应极快,在她身旁蹲下,焦灼的询问,“小姐,您怎么了?”
“我,我肚子,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