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绕 第1章 心智停滞似孩童

“ 阿意，我抓到了抓到了，啊……”于穆远被手中的鱼甩了一脸水，顾不上展示成果，赶忙将鱼抱在怀里，踉跄地朝岸上跑去。

秋风微凉，吹得男子一个哆嗦，于穆远不觉，只想快点跑到眼前人身边，将自己最好的东西奉上，一讨女子的欢心。

意挽看着眼前衣摆尽湿，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干燥之地的男子，刚想训斥一二，话到唇边，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明亮的眼眸生机灵动，不断示意怀中的鱼，想捧给她又怕伤到她，一脸无措的在她面前罚站。

意挽终是不忍，再说他几句，耽搁一会儿，怕是又得着凉了。

“阿远真厉害！快些把鱼放下，咱们回家吧！”

两人配合着把鱼放进鱼篓 ，踩着碎石小道，往不远处的茅屋走去。

于穆远抱着鱼篓，一时走左边，一时又蹦到右边，绘声绘色地同她讲着捕鱼的过程，中间还要讨几句夸奖的话才肯继续往下讲。

意挽认真听着，眉眼含笑，都一一应了他。

得到称赞的男子，眉开眼笑，嘴角咧得厉害，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不对！他现在就是一个孩子。

虽是及冠之年，却还是六岁孩童的心智！

所幸于穆远的痴傻是后天撞伤脑部所致，单用民间药石还是可以治得好的。

只是，会稍微麻烦一些！

——

“阿意，我冷！”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才迈进家门，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的男子，终于不再逞强，颤声道。

“快把衣服脱下来，换身干净的。”意挽忙着处理晚饭，无暇顾及男子，只是口头催促着他去更衣。

于穆远回房换上干爽的衣物，出来时，天空已笼罩着一层暮色，简陋的小厨房内更是昏暗，那抹忙碌的身影似乎浑然未觉，身形灵巧，动作灵活，丝毫没有受到光线不足的影响。

男子点上油灯，随着他的靠近，小厨房逐渐亮堂起来。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河鱼，此刻已经开膛破肚的躺在碟中，其他的配料尚未处理。

“阿意，我们今天是吃烤鱼还是喝鱼汤？”

“喝鱼汤。”

“阿意，我来帮你吧！”

“好。”

“阿意，盐好像放多了！”

“加点水。”

“阿意，水好像加太多了！”

“没事。”

……

平日里厨艺尚可的男子今日不知道是怎的，一会多放盐，一会多放水的，两人折腾了许久，这顿晚饭才终于做好，只是从一锅鱼汤变成了两锅。

“阿意，对不起，我，我本来是想帮你的，没想到，越帮越忙！”少年扶着碗，头越来越沉，鱼汤上腾的热气将眼睛熏出些许雾气来。

“阿远乖，我没有怪你，阿远已经很棒了，没有阿远，我们今天就没有鱼汤喝了。”意挽轻抚他的头，耐心安慰道，“我们明天去趟集市好不好？”

“好好好，阿远最喜欢和阿意去集市了！”只要他不说话，学着阿意的样子走路，别人就会说什么“郎才女貌”“很般配”的话，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喜欢别人说这些话时看向他的眼神。当他忍不住说话了，这些眼神就会变得让他很不舒服。

他也问过阿意：他们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阿意说是喜欢他的意思！

“可是，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喜欢就是看到阿远、和阿远在一起时会觉得开心、舒服。”

“那阿意喜欢阿远吗？”

“喜欢。”

喜欢吗？可是阿意说喜欢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跟那些说喜欢的人的眼神不一样！像湖面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算了算了，不管了，阿意说喜欢就是喜欢！

他明天要挑一身好看的衣服，也要给阿意挑，她好像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衣服好不好看，除了黑色就是灰色，不行，他要让阿意穿得和他一样好看，和他一起被其他人喜欢！

——

“阿意，第一口你吃！”于穆远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意挽嘴边，万分期待的目光让她无从逃避，只好张嘴咬下一颗，薄脆清甜的糖衣包裹着酸甜的山楂，味道还不错，难怪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小孩也喜欢！

“阿意，核不能吃！快吐出来！”说罢，男子的手已经伸到她唇边，催促着她将山楂核吐到他手里。

意挽当然知道，她本想用帕子捂着，动作也能更雅观些，可是老天似是同她作对一般，越是着急便越摸不着帕子，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好像有什么异样的目光投到她们这里来。

意挽只好依他，随后飞快地按下他的手，拉着他匆匆离开这个让人尴尬的地方。

不多时，便有一间医馆映入眼帘，牌匾上“白氏医馆”四个字磅礴有力，但愿医者也能妙手回春，治好于穆远的痴傻之症。

未等她开口，已有药童前来引她们到里间，入目是一位年轻清隽的男人，白衣胜雪，显出几分非人的气质。意挽心中了然，也不多管闲事，只要他能治病就行。

“请问，可是这位公子要看诊？”白笙先行询问。

“正是！他幼时被石头伤了脑袋，心智至今仍停留在六岁，我寻遍许多名医偏方，仍未奏效，听闻白大夫乃当世神医，所以，前来看诊。”意挽拉着于穆远落座，娓娓道出来意。

“姑娘过奖，白某乃寻常医者，不敢以神医自称，公子的病白某会尽力而为！”说罢，便依据望闻问切的程序简单了解了于穆远的情况，只是这个“问”的过程有些坎坷。

“这位公子的病，白某有六成的把握可以治好，但是，他的心智恢复正常后，会彻底忘记痴傻这几年的记忆，姑娘要做好心理准备。”

意挽沉默片刻，道：“只要能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

“阿意，你是不是有心事啊？这一路上你都不理我！”于穆远拉了拉意挽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远乖，我只是有些累了，一时没听清，阿远方才说什么了？”

“阿意刚刚跟大夫说，阿远的脑袋被石头撞傻了，是真的吗？”于穆远在她面前站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想听她亲口说。

意挽习惯的摸了摸他的头，道：“阿远只是病了，咱们再去三次白大夫那里接受诊治，病就会好了。”

“那阿意，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傻，不想要我了，我不傻的，阿远很乖，阿远不傻，你别不要我！”话还没说完，豆大的眼泪奔涌而出，悲伤、害怕模糊了最后的声调。

意挽无奈，这一个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难搞！

意挽将他拥入怀中，拍着背，哄孩子似地回答他，“我不觉得呢！阿远最乖了，我不会不要阿远的，但是阿远要听话，要去看大夫，病才能好，知道吗？”

“知，知道了！”

真是个孩子，哭的稀里哗啦，眼泪不流了，还一抽一抽的。

意挽拿出帕子，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从前，只因他心智不熟，把他当孩童看待，未曾认真看过他的脸，如今，才真切的意识到，少年的脸，轮廓分明，眉目如画，鼻梁挺直，若不语不笑，清冷气质恍若仙人，只可惜他的孩童心智已深入意挽的心中，怎么看脸上都挂着几分憨气。

“对了阿意，你刚刚不是说累吗，我背你回家吧！”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已经平静下来。

“不……，好吧！”若是她真拒绝了，他的眼泪又该掉下来了，反正这条路上也无人行走，不会太过不成体统的。

——

“挽姐姐，阿远，诶！你们的衣服颜色是一样的，都是天蓝色，真好看，好像一对！”

院门外，一个身材略显圆润的女子提着一小块猪肉在来回踱步，见到二人终于回来，激动地挥舞着空闲的手。

有人发现了他的心思，他好高兴，嘴角止不住上扬，但他不敢回头去看意挽的表情，他有些害怕意挽会不喜欢、会生气。

意挽倒不至于生气，她已经许久未在意过自己的服饰了，今晨他非要她穿这套，她执拗不过便随了他去，没想到竟……，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耳朵烧红，整个人也燥了起来。

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连忙转移话题，“大妞怎么在这？”

“哦，我来给你们送猪肉！”大妞扬了扬手中的猪肉，“你们过得辛苦，不是打鱼就是挖蕈子野菜，好不容易折现点钱，都花在阿远身上，我跟我阿娘想着，多买点肉，吃不完就给你们送来了。”

平民百姓，一年到头有几户人家能吃上一两次肉？哪有吃不完这一说法，大妞和她娘的心意意挽收下了。拉着大妞的手就往茅屋走去，“谢谢你，这是我在山上采的赤灵芝，你拿回去和你娘补补身子。”

“不，挽姐姐，我不能……”大妞推脱着。

“不要拒绝，你要是不肯收，这猪肉我也不要了！”意挽态度坚决，大妞只好收下。

“谢谢挽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大妞明日可以陪我去山上采些蕈子吗？”

“没问题，明日天一亮我就来！”大妞爽快的答应。

“好，我等你。”

目送大妞离去，于穆远才疑惑道：“阿意，家里的蕈子还有很多，不用采了呀！”

“是啊，不用采。”

这下于穆远就更不明白了。

翌日，天方破晓，大妞便敲响了院门，朝里面喊道：“挽姐姐，我来了，咱们走吧！”

“大妞，我来葵水了，腹疼得厉害，可我还是想采些蕈子。”意挽艰难开门，双手捂着肚子，面露难色，等待着她想要的答案。

答案来了，“挽姐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帮你去采，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这多不好意思啊，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活，哪能让你帮我做呢。”意挽略带歉意，红唇紧抿，委实不想劳烦大妞。

“嗐，多大点事！我大妞就是喜欢采蕈子，挽姐姐，你就等着收一大筐蕈子吧！”说罢，便挥手示意女子回屋，自个儿背着竹筐大步朝山上走去。

意挽望着大妞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色，心想：大约就是这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