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神榜 第61章 下山,下葬

截教，通天观，桃花树下．

我们的老熟人，教主，今日的衣着打扮又变成了与以往不同的，他褪去了那一袭黑袍，换上了那天他＂送＂龙王走时穿的一水儿白袍．只有，截教内，需要他出面＂作法＂的主持一场丧事时，他才会穿上这身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裳．炎黄人啊，自古就注重红白二事，对大喜，大丧，千年来，炎黄人，心目中永远都有着对这两件人生大事上的敬重，严肃．

可今天，教主却和上次不同．没有大阵仗的起灵，抬棺．也没有什么人来到这里打扰他．他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呆着，驻足在这片充盈着道家风骨与意境的桃花纷飞之下．看着上方，天庭，那道光自建筑之上落下．冬日少见的暖阳，照耀着这片反季节反常识的地方．

大冬天晒太阳，今天还是难得的晴朗日子．在这个一到这个季节便被浓重雾霾所遮掩北方城市里，这样的好天气实在是不可多得．只是，似乎老天爷就是不愿意赏教主这个面子，明明是刚死了徒弟，截教内刚失去这么一个重要的家伙，大伙刚刚跟自己的一位挚友，前两天才见面，就到了该说永别的时候了．是，离别可以来的突然，也罢，但这天．是不是都挑明了要跟教主作对呢？明明应该是哀愁，悲愤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他吗的老天爷，连一丝乌云也不笼罩？连一缕雾也不舍得起了？就连他吗的一滴雨，都不舍得降下啊．．．

教主看着天，看着那一轮高悬在自己顶门的红日，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笑话着自己没有能力，笑话着自己教不好徒弟，笑着他，为什么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弟子死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看着，感受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着他冰凉的肌肤．笑，笑吧．有你好笑的．他看着，看着，却猛然抬起手．他指着天，想要去破口大骂，去大放厥词，去发泄心里的什么．可是，他又想了想，还是缓缓垂下了那只手．他，骂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哈，天，天又怎知道人的心思？天又怎么他吗的明白人的伟大了？天，只会高悬在上，笑话着它认为不知所谓的众生．它怎知道？截教在炎黄到底算什么？它怎知道，今天归位的，又是个怎样的炎黄人了？他，他又怎知道，他夺走了自己的谁啊．．．

它，他，他们，知道个屁啊．．．这干他吗的老天爷要是真开了它的眼，就不会容许的了，这天下有着这些终究造就了瘟癀出现的东西．不只造就瘟神，也有龙王，斗姥，力神，天尊，甚至，教主自己啊．．．

看了很久，他最终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癀儿，愿你来世，生在一个不，不这么操蛋的世界吧．．．＂

＂天尊老兄，醒着呢吧？＂没有回头，只是闷闷的说了这么一句．

抬手，向着树后一指，树下吊床上仰躺着的家伙，也回应了同样沉闷且简短的一句．

＂嗯，小子走了之后，睡不踏实．．．＂

＂吴量的事情办妥了，接下来你去聊吧．＂

＂我知道．＂

＂到时候那小子来了，你就跟吴量聊着就行．一切按计划．＂

＂到时候咋整？＂

＂不知道，下盘棋得了．借着棋局聊呗．＂

＂你呢？＂

＂老样子，出现在我该出现的时候，然后．．．再跟姓白的单独约出来打一架．＂

＂你这么早要去？＂

＂我他吗是人，我没法不想这俩走了的弟兄．＂

说到这，相互看不到对方的教主与天尊，莫名其妙的，无比默契的，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按住自己的额头．．．各自按了按，似乎，是为了缓和些许心中的阴霾吧．．．

＂懂了，＂天尊依旧沉闷的应付着，随着这句话一同蹦出的，还有一支将要燃尽的香烟．

香烟，无声的跌落在土壤上，小小的橘红色火花，也迸发了一瞬，便永恒的归于沉寂．

＂我自己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做的太过．我必须得让那小子真正的认识到我们的差距，才能真正的给他教个乖．以后对他的提升，跟放回他师傅之后，他到底能进步到何种境界，我都有自己的盘算．．．＂

说到这儿，教主按住自己面具的手，彻底的青筋鼓涨．他在愤怒，他在悲伤，他在被看似压根不属于他的，凡人身上那些情与苦，困扰．

＂那吴量呢？＂

＂放心，我不会让吴量跟我们有半点沾边的，圣人，要干圣人该干的事情去．＂

＂好．＂

＂唉＂

谈话结束．树后的天尊轻轻起身．教主看不到，可是教主心里清楚．天尊哥，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与落叶，便径自回正殿里去了．

这家伙，自己懂他．明明看着是铁面冰心的一尊杀神．可是这家伙只是有太多自己不想不愿说出的情感隐藏在自己的心中了．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了，身边友人的生离死别，也就他们仨见的最多，活到最后的，自然得背起这些思念的继续走下去．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再说什么．再笑一次了．陪他笑的人，又少了一个了．．．

＂唉，算了，走了好，走了好．．．＂教主依旧是在看天，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随着天尊的离开，也说明老祁也把小家伙安定下了．现在，最后的，最悲伤的工作，就该撂给自己这个话事人收尾了．自己，要好好的，送瘟癀，安息．

＂来吧，让为师，最后再看看你吧．＂抬手，起势，捏了一个剑诀．随着教主手上的动作，身后，桃树顶上，缓缓降下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是被自己的无人机架起一路飞来此地的，瘟癀那焦黑的尸首．

教主看着缓缓降下最终停在离地三尺处的瘟癀，他喉头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可是，他还是放弃了．已死之人，听不到了．他只是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旋即，左手一伸．

一把大号的柳叶竹条编成的，炎黄环卫工专用--扫马路的大柳条笤帚，不知何时，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送至了他的手中．他没有再多看瘟癀，只是拿起这快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笤帚，开始了，扫地？？？

扫地？这又是干什么了？

没有说话，教主，只是一下下卖力的扫着．他清扫着土地上堆积的花瓣，当天，与瘟癀对饮时，那漫天纷飞的桃花花瓣．以及一些树枝，落叶，泥土．不少花瓣，已经化作了来年的新泥，不过大部分的，并未受到脏污．教主只是小心的将这些东西，这些带着圣洁与仙气感觉的花瓣，自树的四周，渐渐向着面前扫拢．

身为炎黄顶级剑术家，手上对力道的把控也是一绝．不消片刻，教主抬起手，象征性的用袖子擦了擦他那摸不到的额头（隔着面具）上那不存在的汗珠．表示自己很累的长叹一声．

看着面前的杰作，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面前，那由桃花瓣形成的，覆盖了自己面前方直径五米的，硕大太极．这太极图，粉红色的太极图，便代表了象征生命的怒放，与象征着逝去的，凋亡．

粉嫩的花瓣，沾染上污泥的花瓣，干枯的花瓣，水盈的花瓣，新掉下的花瓣，数日前的花瓣．混杂在一处，却又被人为的，排布出了一条＂S\"形分割线，和两侧的?．落花太极图，如此富有诗意与仙气的东西，就这样，出自了最邪乎的魔神手中．

终于，完成了这一切的布置，现在，该正主登场了．

一袭白衣，早已溅上星星点点的淤泥尘土．不过，教主没有丝毫在意的地方．他扭过身，慢慢的，一步步的，走向了面前再也不会翻生过来的瘟癀．他走的很慢，就像，生怕吵醒安眠中的他一样．．．

＂我徒弟啊，你啊．．．＂想了想，看着碳化的瘟癀，他终究还是忍住心尖的酸麻，硬硬憋回了那么多的场面话．他看着，心疼啊．

终于，教主，轻轻向着瘟癀，伸出了手．

＂这次，知道你是烧死的，我，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再受一次火狱的荼毒炙烤了．这次，我换个法子，给你凉快点儿的，清清爽爽的走啊．．．＂

颤抖的手，握剑时绝不会颤抖的手，出拳时除非是带着震禅力量才会抖动的手，此刻，却抖得像一个，晚年丧子的，颓废老人．他轻轻的，抚上了瘟癀那虽说被放平躺好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死前半跪在地上抬手直至白鉴的身子骨．

焦黑的皮肉，早已变的如北方的冬天一般冰凉．碳化的肌肉，骨头，甚至，额上的面皮，也被他当时那一弯腰一起身，带下了足足大半．．．看着弟子这般凄惨的离世，教主，再也不能忍受了．

他哆嗦的手，搭在了瘟癀的肢体上．＂癀啊，屈着难受．为师帮你展展，躺的平整，舒坦，这黄泉路上，舒展开胳臂腿儿了，才能堂堂正正阔阔气气的，去来生的路呀．．．＂

说着，轻轻发力，用着武者不具有的温和，去试图将瘟癀粘连折叠的躯体摆的端正起来．只是，人都干脆了，还有那么容易展开吗．．．？

随着不大的＂咔吧＂一声，瘟癀那焦糊的胳臂，掰断了．．．

＂唉～你看我，我他吗，就是个手底下没数的人，还给你整这么一出，唉，得罪了．．．＂

没有停下动作，教主知道，这种事情，没有耽误他的必要．已死的人，再怎么样，都得走的舒服，走的，自在．．．

随着一声声道歉，颤抖的，带着无尽酸楚悲怆的致歉声响起，更多黏糊糊的脆响也一并发生．直到最后，教主喘着气，看着完全躺好，展好的瘟癀．也是，已经碎成大块小块的，瘟癀．

他摇了摇头，面具下，渗出了几滴，亮晶晶的水珠．他，他怎么忍心，自己的徒弟，死后，还要在自己的手里，不得安宁啊！他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不知道，我们不是教主，我们便不知晓．

他抱着头，看着瘟癀，轻轻捡起他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很久．

直到，他知道，没有时候再悲伤了．才缓缓将那只手放回它原来应该在的地方．之后，再掐法决，催动着无人机，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弟子，送去了那桃花太极图的，正中央．

目送着弟子的渐渐远去，教主，终于开口说出了最后的道别话．

＂娃啊，下辈子，生在那个，更好的炎黄吧．＂

随即，掩面，不能再看．

＂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长圆～！＂

伴随着阵阵奠灵唱词响起，悠扬的旋律，就像要直达天庭，凿穿阴曹．

＂云来！风助！引魂走！＂

随着教主口中的法决，与龙王死时焚化她的＂日＂，不同，这次，送瘟癀走的，却叫来了教主平时用于飞行的＂云＂．只不过，这次的云，不是用来飞行，而是借助着它那造雾机的功效，飞抵瘟癀碎块的上空，缓缓盘旋着，降下了，一股白雾．

白雾所及，花瓣，顷刻冰结．随着＂嘎吱＂声的响起，一时间，瘟癀尸首所在的地方，桃花花瓣，虽未被吹走．却极快的在原地结冰．

＂小子唉，你是烧死的，为师，就让你凉凉快快的走～！唉，这液态氮一瓶也老贵了，不过，祭你，不打紧的．你想要击公斤．我就，给你买几公斤的．你要是想泡澡，我都给你买一盆的回来．．．只要，你能回来，我进去泡这个澡，我都愿意啊．．．＂

白衣飘飘，白烟袅袅．看着这丝丝缕缕的白雾，和渐渐结出一层寒霜的瘟癀，教主的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之前．．．

＂小子，看我！看我给你整个花活儿～！＂

＂先生，请不要．．．＂

＂晚了！我倒要看看天尊会不会害怕的跳起来呀！＂

＂先生，请不要趁天尊睡着了拿我的狼蛛放在人家脸上＂

＂呀！你贼你妈！＂

天尊连气带笑的咬着牙满院子追着教主揍，这时候，教主看见了，瘟癀，笑了．

＂小子，练武最重要的是磨练人的心性与意志，这样吧，我用木剑，你用真剑，你接我一百剑不倒下，硬碰硬，你就算合格．＂

＂先生，我体质差．．．＂

＂慢慢来，我会放水的～＂

一百剑，终于是从早到晚的完成了，看着双手虎口都崩开的瘟癀，教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他已经，和教主他们，可以站在一个水平线上了．那时，瘟癀虽痛，却挤出了一个无比畅快满足的笑．

＂小子，顶住！为师这就来助你！＂

＂小子，进步不错啊～＂

＂小子，你瞅瞅你，是不是跟斗姥一起偷吃我冰箱里的宵夜了？那他吗是猫食！活该你俩肚子疼．．．唉，你是我们的医生，你自己配药给你俩打针嗷．＂

＂先生．．．＂

＂先生～＂

＂先生！＂

＂先，生．．．＂

为什么，唉，你啊，就这么走了呢．．．

算了，既然是我的弟子，你最后，就要我亲手送你离开．你就要来一个，被为师我以最强力量送走的上路！

想着，看着已经彻底冻干的碳化徒弟．教主终于是下定决心了．

二指一伸，道者的标志手势--剑指出现．

＂为师！送你！上路！天武！断皇道！＂

随着教主那极快，极强的指刺点出，运足全力的点在瘟癀焦黑的颅骨之上．瘟癀的整个身体，便随着教主劲力爆发，彻底，化为一股细碎的飞灰了．

黑色的＂飞雪＂，混杂着遍地桃花．随着一阵清风．魂归炎黄大地．教主，看着带走这片沾染着墨色的桃花，蜿蜒似蛇的，渐渐登天，远去．他才缓缓放下了那只做着剑指的手．而他的指尖，点点，滴血．

＂癀啊，你在世的时候，喜欢读那本叫仙异诡道的书．你好像，还喜欢坐忘什么来着的那个团体．我啊，我找了姓白的小子，你说，我给你，可能没按你喜欢的方式报仇，没去骗他．不过，这样．我想．这个仇报的，你也还算满意吧？唉～＂

看着飞花黑雪远去，教主，终究是感叹了一句，便一步步的，走回了自己的正殿．

晚些时候

截教，会议室内．天顶的星图恢复了闪耀，室内的一切也恢复了原状．

大伙，再次在这间屋里落座．可是，与上次不同，这次，桌上，却是几碟简单的家常菜．是教主，他前不久亲自下厨烧好的．而一屋子人，看着这几道菜，却没一个动筷子的．

每个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筷子，沉默不语．斗姥更是，一直吧嗒吧嗒掉眼泪．他们知道，这顿饭，是当做，瘟神丧事的收尾，该吃席了．．．

＂好了，都别吊着脸了．该吃吃，该喝喝．这顿，可不只是送小金走，还要，给他庆功．＂

＂什么？＂天尊应了一声，依旧是没有抬头．

＂就是，上次咱们去南海，找东瀛人麻烦那次，瘟癀他，给我们抢回来的东西，在自己死前，彻底搞明白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功？一直，都没顾上给他办一场，可惜，今天，就借着今天，两顿饭一起吃了吧．＂

教主的心思，大伙都明白．只是，要这样，半悲半喜的吃完这顿饭，对于这帮精神正常的人来说，可绝非易事．大伙只是，没说什么的，独自静默的吃着简单的菜肴．眼中，默默的，神伤．

随着碗筷敲击，那零零碎碎的叮当声传来，不太吃饭的教主，闭上了眼睛．他的心绪，渐渐被拉回到了那天，大伙最后一起＂满员状态＂的并肩作战．而截教的大伙，也不知怎的，越吃，越难过．一难过，就想起了那次，龙王，瘟癀，还健在的时候．大伙一起，出海去＂那边＂，要抢一样东西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的，炎黄，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