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山,暮色四合。
后山断崖再度归于寂静。
晚风刺骨,卷起满地细碎砂石,荒草伏倒又挣扎立起,一如崖边那道孤瘦的少年身影。
凌辰盘膝坐于青石之上,双目紧闭,心神彻底沉入修行状态。
三日。
仅有三日时间。
他需从引气四重,强行突破至引气五重,跨过族比门槛,争夺那唯一一个走出青石镇、踏入域外秘境的名额。
放在任何修士眼中,这都是一件荒唐且不切实际的事。
寻常修士,根基稳固、经脉通畅、灵气充裕,突破一小境尚且需要数日沉淀、静心蓄养。
而他,天生经脉残缺狭窄,修行损耗极大,六年才堪堪从三重磨到四重。
三日破一重?
无异于逆天而行。
更是与自身残破的根骨、与这片贫瘠天地的规则硬碰硬。
可凌辰别无选择。
他无血脉庇身,无宗门资源,无长辈铺路,无机缘傍身。
他这辈子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熬与坚持。
留在凡余洲,留在青石镇,他就算再苦修十年、二十年,依旧被困在这片废土之中。灵气枯竭,大道残缺,眼界封死,前路断绝。
域外秘境,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眼下唯一一次挣脱泥沼的机会。
机会在前,纵使万难,亦要争。
“呼——”
绵长吐纳,浊气尽数排空。
凌辰摒弃心中所有杂念,不再去想旁人嘲讽、族人轻视、规则不公,心神彻底归一。
残缺的经脉缓缓舒展,早已烂熟于心的《引元诀》缓缓运转。
一丝丝稀薄到极致的天地灵气,被他强行牵引入体。
入脉、冲刷、流转、归丹。
刺痛,如期而至。
依旧是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经脉刚刚突破四重不久,尚且稚嫩薄弱,强行承载更快、更多的灵气流转,瞬间再度被拉扯得酸胀欲裂。
换做普通修士,这般超负荷修行,早已经脉崩裂、气血紊乱、重伤废修。
但凌辰早已习惯。
六年磨脉,百日苦修,他的经脉或许不算宽阔,却磨出了远超常人的坚韧与耐受。
别人修行求快、求顺、求轻松。
他的修行,只求一个“熬”字。
熬痛、熬苦、熬枯燥、熬绝境。
夜色渐深,星月升空。
荒山孤寒,无人相伴,无人替换,无人慰藉。
只有少年一人,独坐崖顶,与稀薄灵气为伴,与满身痛楚相持。
时间缓缓流逝。
第一夜。
凌辰不眠不休。
灵气持续冲刷经脉,一遍遍拓宽淤堵的细微通道,打磨肌理,沉淀灵力。体内刚突破四重的微薄底蕴,被他一点点压榨到极致,每一丝灵力都反复凝练、反复夯实。
没有暴涨,没有捷径。
只有缓慢、枯燥、极致的积累。
夜深露重,寒霜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浸透破旧衣衫。
身躯冻得僵硬,眼皮沉重欲阖,神魂疲惫不堪。
无数次困意席卷,无数次酸痛难忍,无数次想要就此停下歇息。
凌辰皆咬牙扛住。
他抬手,任由寒霜落掌,以刺骨寒意清醒心神,死死稳住吐纳节奏,半分不乱。
修行路上,最易败于心魔、败于懈怠、败于吃苦不持久。
他六年坚持,早已磨碎了浮躁,磨出了最顽固、最执拗的道心。
天光微亮,第一日夜,安然熬过。
第二日。
朝阳破晓,洒落温暖晨光,却驱不散少年身躯深处的疲惫。
一夜透支,他气血损耗巨大,经脉处处暗伤,浑身酸软无力。
丹田灵力消耗大半,修行进度依旧缓慢得可怜。
若是旁人,早已心态炸裂,颓然放弃。
可凌辰只是短暂调息片刻,随即再度开启苦修。
他清楚,自己进度太慢。
别人三日突破,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他三日突破,是透支根基、压榨潜能、以命争境。
第二日,灵气冲刷更加狂暴。
他不再刻意温柔养脉,而是以最坚韧的意志,引导灵气反复冲击经脉淤堵之处。
痛!
剧痛!
经脉一次次濒临崩裂,又凭借百日苦修打磨出的韧性死死支撑。
破损、修复、再破损、再修复。
循环往复,极致磨砺。
也正是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方式,让他残缺的经脉,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悄然蜕变、拓宽、凝实。
丹田之内,零散、驳杂的灵力,被一点点提纯、汇聚、堆叠。
量变,缓慢引发质变。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凌辰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风干、再浸透,反复循环。
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干涩开裂,整个人已然疲惫到了极致。
可他眼底的光芒,却愈发坚定明亮。
他能清晰感知到,四重的境界壁垒,正在被日复一日、时复一时的苦修,一点点磨薄、磨碎、磨松动。
距离破境,越来越近。
山下,不少凌家子弟偶尔抬头望向后山,望见那道风雨不动的身影,皆是满脸漠然与讥讽。
“还在练?”
“疯魔了真是,三天想跨一重境。”
“凌浩师兄已经稳稳压住引气九重,坐等比试夺冠,他就算侥幸突破五重,又能如何?照样输。”
“废躯终究是废躯,再折腾,也登不上台面。”
流言细碎,随风飘上崖顶。
凌辰充耳不闻。
世人只看结果,无人看他熬过的千万苦楚。
那便用结果,堵住悠悠众口。
第二日夜,再度无眠。
两日两夜极限苦修,凌辰早已透支身体极限。
身躯沉重如铁,神魂昏沉欲睡,经脉遍布细密裂痕,每一次灵气流转,都如同刀割火烧。
他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可他的道心,从未动摇半分。
第三天,黎明。
最后一日,最后十二个时辰。
崖顶狂风呼啸,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凌辰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剧痛与疲惫。
他知道,成败,在此最后一搏。
不再保留,不再惜力。
《引元诀》全力运转到极致!
天地间所有能触及的稀薄灵气,尽数被他强行掠夺入体!
狂暴的灵气洪流,顺着早已千疮百孔却愈发坚韧的经脉,奔腾冲入丹田!
嗡——!
体内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颤响起。
积攒三日的苦修底蕴、六年沉淀的深厚根基、百日磨脉的极致凝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四重桎梏,寸寸崩裂!
原本停滞不动的境界,轰然攀升!
引气四重!
破!
浓郁温润的灵力瞬间充盈丹田,流转四肢百骸,修复满身暗伤,抚平所有酸痛疲惫。
经脉彻底拓宽一截,通透顺畅,远比之前坚固数倍!
一股全新的力量感,自体内蓬勃升起!
引气五重,成了!
崖顶风急,黑发狂舞。
凌辰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清亮如洗,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熬过无尽黑暗、苦尽甘来的平静与释然。
三日极限苦修。
无丹药、无灵泉、无指点、无外挂、无侥幸。
纯凭血肉、凭意志、凭不甘凡心。
硬生生,逆天破境。
从无人看好的四重,硬生生踏入五重,跨过比试门槛!
青石镇所有人都断定的不可能,他用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死磕,化作了可能。
凌辰缓缓起身,立在崖边,望着山下整片凌家宅院,望着这片困住他十六年的贫瘠废土。
三日苦争,他争来的不仅仅是一重境界。
是走出凡余洲的资格。
是触碰大世界的门票。
是凡躯不屈,我命由我的第一道证明!
“凌浩。”
凌辰轻声吐出两个字,眸底沉静凛冽。
三日之前,你视我如蝼蚁,笑我不自量力。
三日之后,我登台一战。
演武场上,我自证凡骨,亦可争锋!
三日后的族比,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