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落雪间 第2章 临洮初至

为首的传旨公公闻言，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赵顺礼侍奉两朝帝王，数年前曾奉先帝之命来过两次这云夕山，彼时也是眼前这位红衣仙人，淡然接旨，从容离去，数年未见，对方模样分毫未改，依旧是那般清绝出尘，仿佛岁月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压下心中思绪，连忙收敛周身煞气，双手捧着圣旨，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了几分：

“山人，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山人知道的，从来都是这样。”

尹清洛立在阶前，“我也从来都没见过如此这般直接破了我谷界的。“

公公脸色微变，当即躬身更深，额头几乎要触到指尖，连忙赔罪：“山人息怒！咱家实属无奈，并非有意冒犯谷中结界，实乃新帝旨意急切，再三叮嘱咱家务必尽快寻到山人，不敢有半分耽搁，情急之下，才不得已动用了陛下亲赐的破界符，惊扰了山人清净，还望山人海涵。”

他话音落下，身后一众宫人也齐齐躬身，不敢有半分异动，方才还萦绕在谷中的威严煞气，此刻尽数收敛，只剩满谷竹叶簌簌作响，气氛一时凝滞。

尹清洛垂眸看着阶下毕恭毕敬的众人，眼眸色深沉，无半分波澜。他怎么不知。

夕凌霄一出手就是便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轻抬衣袖，指尖微捻，一道淡红色灵气飘出，径直落在谷口结界破损之处，不过瞬息，那道裂痕便缓缓愈合，重新将冷泉谷与外界隔绝。

做完这一切，尹清洛才缓缓抬眼，声音清冷如泉：“陛下既有旨意，宣读便是，不必多礼。”

传旨公公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直起身，小心翼翼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沉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间格外清晰。

说罢，赵顺礼将卷轴重新卷起交给尹清洛，又提醒了一句：“新帝继位，这首要的事就是来书给您，您可得深思啊。”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三日。”

“给我三日时间安顿谷中事务，三日后，随你们入京。”

赵公公大喜，连忙躬身应道：“多谢山人！咱家便在谷外静候。”

“记住你的话。”尹清洛淡淡瞥了他一眼，红衣转身，不再看阶下众人，缓步走回屋内，“三日后日出时分，谷口相见，逾期不候。”

说罢，一众宫人转身退去，竹林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过竹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翌日天刚蒙蒙亮，冷泉谷还浸在晨雾里，尹清洛便起身了。

他没叫醒熟睡的洛溪，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捻起一张素笺，提笔时笔尖微顿，良久才落下寥寥数笔。

字迹清瘦挺拔，托了个人，照看洛溪饮食起居，护他在谷中安稳度日，待他归来。

写罢就把素笺点燃揉成火星送了出去，就像收到纸条那日一般。

这三日里，尹清洛教了洛溪一些护身的东西，并将自己随身佩戴的一个精细的铜铃取下，亲手系在洛溪的腰间，认真叮嘱：

“洛溪，这铜铃要时刻戴着，万万不可取下，往后师父不在身边，你要乖乖待在谷中，不可独自踏出谷口半步，之后会有一个哥哥过来陪着你，等师父回来，给你讲画皮剩下的故事。”

洛溪摸着腰间的东西，看着师父略显苍白的面容，忽然眼眶一红，紧紧抱住尹清洛的腰，小声问道：

“师父，你是不是要离开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孩童的直觉最为敏锐，尹清洛身子一僵，抬手轻轻抚摸着洛溪的发顶，强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微微沙哑：

“师父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就回来，很快的。”

“那我等师父，一直等师父回来。”洛溪把头埋在尹清洛红衣里，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

“多大个人了，还哭，你是个男孩子呢。现在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洛溪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管，以后有师父。”

谷口，宫人早已备好车马，见尹清洛现身，纷纷躬身行礼。他一言不发，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他再次隔进尘世。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云夕山，朝着阙京方向而去。

而此刻，严华殿内，夕凌霄立于殿中，手中握着先帝的秘诏，望着云夕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三千里，

马车一路未曾停歇，晓行夜宿，碾过尘土与暮色，终于在第六日的黄昏，抵达临洮城脚下。

车帘外的风，早已没了冷泉谷的清寒温润，裹着阙京独有的威严与喧嚣，扑面而来。朱墙巍峨，宫阙连绵，鳞次栉比的楼阁直插天际，满城灯火初燃，映得暮色都染上了几分金碧辉煌，与云夕山的清幽竹林，宛若两个天地。

马车未在城外驿站停留半分，沿着神阳门街朝皇城驶去。守门侍卫见宫人所持金牌，即刻躬身放行，车马碾过青石铺就的宫道，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惊起飞鸟掠过檐角。

尹清洛坐于马车之中，自始至终未曾掀帘窥探这阙京盛景，红衣垂落，身姿依旧清瘦单薄，闭目养神间，周身萦绕着疏离的冷意。

车驾行至御书房外。

赵顺礼上前，轻手轻脚掀开马车帘，躬身低声道：“山人，御书房到了，陛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尹清洛缓缓睁眼，潋滟桃花眼无波无澜，起身迈步下车。

红衣落在宫道的青石之上，与周遭朱红宫墙相融，却又透着格格不入的清绝。他未发一言，任由宫人引路，步履平缓地朝着御书房走去，步履间带着千年沉淀的淡然，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宫道两侧灯火通明，侍卫林立，气息肃杀，步步皆是皇家威严。穿过层层回廊，来到御书房门外，宫人止步躬身，轻叩房门：“陛下，云夕山人到了。”

屋内沉寂片刻，一道低沉清冽、带着帝王威仪的声音缓缓传出，只一字，却掷地有声，穿透木门，落在尹清洛耳畔：

“进来。”

屋内檀香袅袅，烛火煌煌，书架林立，堆满书卷奏折，一派帝王理政的肃穆之景。而书桌之后，刚继位不久的少年帝王背对着他。

尹清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双手抬起，合拢。

“草民尹清洛，参见陛下。”

书桌后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黄龙纹衬得身形挺拔巍峨，虽然才二十余岁，却眉眼深邃凌厉，周身气压低沉，偌大御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跃，映得两人影子在墙面交错纠缠。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免礼。”

“谢陛下。”

夕凌霄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敛去几分帝王冷厉，语气平和了些许，少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柔和：“此番贸然派人前去云夕山相请，惊扰了山人清修岁月，还望山人莫要心生愠怒。”

尹清洛始终垂着双眸，长睫纤长浓密，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听完夕凌霄的话，肩头极轻微地松弛了几分。他语调清淡如云，无半分波澜：

“陛下言重了。草民本就是闲散山野之人，无拘无束，随性而居。君命相召，情理使然，不过是换一处天地暂居罢了，何来恼怒之说，心中无半分芥蒂。”

夕凌霄静静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目光掠过他苍白无血色的面颊、纤细挺拔的脖颈，再落到那一身灼灼红衣之上。眼前之人看似温顺恭谨，礼数周全，可周身萦绕的那股清冷疏离、不染尘俗的气质，却时时刻刻都在昭示，他与这座金碧辉煌、规矩森严的皇城，终究是格格不入的。

殿中檀香袅袅，清淡雅致，冲淡了御书房常年堆积奏折的肃穆沉郁。二人默然相对片刻，夕凌霄主动开口闲谈，消解了初见的拘谨拘束。

寥寥数语，问及云夕山四季风物、冷泉谷四时景致，又轻提几句皇城近年安稳光景、朝野平和近况。话语松弛温和，无半分施压之意，只是寻常寒暄闲谈。

简单几句交谈过后，殿内凝滞的气氛彻底舒缓开来。

夕凌霄敛了闲谈的神色，语气郑重却依旧温和，缓缓道出早已斟酌妥当的安排：

“皇城深宫之内，规制繁琐、耳目众多，处处皆是拘束束缚，并不适合你这般心性清净之人久居。况且此次也是朕秘密诏你入京。”

“朕思虑再三，城中就镇国大将军萧铭逸的府邸最为合适。萧府地处临洮城僻静一隅，远离朝堂纷争，院落清幽雅致，平日里极少有宾客往来叨扰，最是清净安稳。安置你在府中暂住，可保无人随意打扰你的清净。”

“况且萧铭逸与朕自幼相识，也好交代。”

尹清洛闻言心头微顿，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微微躬身推辞。他声音轻柔，态度恭谨却带着几分笃定的疏离：

“承蒙陛下垂怜体恤，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生性散漫孤僻，惯了山野独栖、无拘无束的日子，不懂城中规矩，亦不善与人相处。”

“若是贸然入住大将军府邸，恐习性粗疏、举止粗鄙，扰了将军府的清净。皇城之内，任意寻一处无人问津的僻静小院、闲置别舍便可容身，无需陛下这般费心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