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24章 焚稿断痴情

黛玉因突然听到宝玉宝钗的事，勾起了她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等到回来吐了这口血，心中反而渐渐明白过来，又想起傻大姐的话,这时反倒不再伤心，只求速死，以了断此事。

秋纹送走黛玉后，神色慌张。正好贾母睡中觉起来，见她这个样子，便问怎么了。秋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贾母大惊说:“这还得了!”连忙让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探视。见黛玉面色惨白、气息微细，咳的痰都是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黛玉微微睁开眼，看见贾母在旁边，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太太，你白疼我了。”

贾母一听这话，心里十分难受，便安慰道:“好孩子，你养着吧，不碍事的。”黛玉微微一笑，眼睛又闭上了。王大夫和贾琏进来了，诊了脉后说还不碍事，只需吃些药就会好转,说完和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说:“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是好不了了。你们也该替她预备预备，想办法冲一冲,或许就好了。到时候，即使要有什么，也不至于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真是事多啊!”

凤姐说:“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挂心，反正有她琏二哥和大夫天天看着。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咱们今天就把宝玉的婚事谈了,就好办了。”

贾母、王夫人都说:“你说的是。今天晚了，明天饭后咱们就过去。”

第二天，凤姐吃了早饭过来，想试试宝玉的心思，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要给你娶亲了。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大笑起来。

凤姐搞不清他是明白还是糊涂，便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就不给你娶了”

宝玉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我去瞧瞧林妹妹，叫她放心。”

凤姐忙扶着他说:“林妹妹早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心里却想袭人说得果然不错。

此后,上下人等因为有凤姐的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宝玉还以为真是要娶黛玉，心里十分开心，精神好些了，只是说话还有些疯傻。

再说黛玉这里，虽然服了药，可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她睁开眼，只见紫鹃一人，便挣扎着对紫鹃说:“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

紫鹃听了，一阵心酸。黛玉叉喘着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舒服，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

紫鹃没办法,只得同雪雁把她扶起来，黛玉又叫雪雁来说:“把我的诗本子拿来。”雪雁把诗稿送到黛玉跟前。

黛玉点点头，又抬眼看那箱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团，说不出话来,便闭上了眼睛。紫鹃料是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看诗，挣扎着伸手狠命地撕那绢子，可哪里撕得动。

紫鹃早知她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呢”

黛玉点点头，把那旧帕掖在袖里，叫雪雁点灯。雪雁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又喘了一会儿，说:“笼上火盆。”紫鹃以为她冷，和雪雁笼上火盆，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欠起身子，紫鹃扶着她，黛玉将刚才的绢子往火中一撂，紫鹃想抢，绢帕已经化为灰烬。紫鹃又劝阻她，可黛玉只当没听见,回手拿起诗稿,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要烧诗稿，连忙将身体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黛玉又拾起撂在火上。紫鹃够不着，雪雁正拿桌子进来，赶忙去抢诗稿，可那纸沾上火烘烘地着了。

做完这些事，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黛玉又缓过一点儿劲来。饭后,黛玉忽然又咳又吐起来，紫鹃看情况不妙，连忙来找贾母。到了贾母上房，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又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空无一人，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道。

紫鹃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问的人也没有，越想越伤心，一扭身便出来了。

正好碰见墨雨，紫鹃便叫住她，问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来看看热闹。谁知道不在这里，你知道在哪儿吗”

墨雨悄悄地说:“上头吩咐了,不让你们知道呢。宝玉就在今日夜里娶亲。”说着便跑了。

紫鹃听得直发愣,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她是死是活。她眼泪汪汪地说:“宝玉，她要是明天死了，你是可以躲过不见，可不知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紫鹃回到潇湘馆，黛玉已肝火上升，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想起李纨，她正孀居，今天宝玉结亲，她自然要回避，于是派人去找到李纨。

李统听了吓了一大跳，来不及问，连忙站起身来便去看黛玉，素云、碧月跟着，一面走着一面落泪，想着姐妹一场，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到潇湘馆来，竟未能尽姐妹之情,真是可怜可叹。到了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寂然无声,李纨慌了起来，以为黛玉已死,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

李纨问:“怎么样”紫鹃喉中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般。李纨见紫鹃这样，更觉心酸，走到黛玉床边，轻轻叫了两声。黛玉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却是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紫鹃忍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哭，一面着急，拭泪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收拾她的东西吧。”

正闹着，外边有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一看却是平儿。李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正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

平儿说:“奶奶不放心，叫过来瞧瞧，既然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了。”李纨点点头。

平儿说:“我也见见林姑娘。”看着奄奄一息的黛玉，平儿流下泪来。

李纨吩咐林之孝家的:“快出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却站着不动。

李纨问:“还有什么话”她便说:“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要用紫鹃姑娘使唤呢。”

紫鹃一听,说:“林奶奶，你先请吧。等人死了，我们自然要出去的，哪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改口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还不时地叫我呢。”

李纨在旁边说:“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分，我看她们两个一时也离不开。”

林之孝家的听了紫鹃的话有些不高兴，但被李纨这么一说，又见紫鹃哭得像泪人一般,只好瞅着她说:“这叫我怎么对老太太说呢”

正说者，平儿拭着眼泪出来问:“说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低头想了想说:“这样吧，就叫雪姑娘去吧。”平儿叫她换了干净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

雪雁到了新房，想起她家姑娘，不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表露出来。心想:“也不知用我做什么。”一面想着，一面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备往里瞧。这时宝玉因听见娶了黛玉为妻，身体顿时觉得好了许多，盼到今天终于要成亲，乐得手舞足蹈。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这时轿子从大门进来，笙管弦乐奏了起来。傧相请了新娘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旁边扶新娘的就是雪雁。

宝玉看见雪雁，心想:“为什么紫鹃不来，倒是她呢”又想道:“雪雁原是林姑娘那边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一般欢喜。

宝玉同新娘高高兴兴地拜了贾母、贾政夫妇，然后又夫妻对拜过，便被送进了洞房。

宝玉来到新娘跟前说:“妹妹身体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东西做什么”便伸手把盖头揭下来。宝玉睁眼一看，好像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来细看，可不是宝钗么宝玉直发怔，又见莺几站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里没了主意，以为是在梦中。

他轻轻问袭人:“坐在那里的美人是谁”

袭人捂着嘴笑着说:“是新娶的二奶奶。”

宝玉又问:“我都糊涂了,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

袭人说:“是宝姑娘。”

宝玉问:“林姑娘呢”

袭人答道:“老爷做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乱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说:“我刚才看见林姑娘了,还有雪雁呢，你们这都是玩的什么把戏呢”

凤姐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你别乱说，得罪了她,老太太会不高兴的。”

宝玉听了，糊涂得更厉害了，口口声声说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他也不理，众人只得满屋子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

贾母等才略微放心,让凤姐去请宝钗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贾政就拜别贾母，到江西上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