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想象不到魏锃一个人是怎么在外面呆了四个月的,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魏锃看上去和刚出门没什么两样,起码在封眼里是这样的。他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四个月,接近半年,足够上一学期课了。封早就忘了弟弟当初离开时的样子。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现在的魏锃衣物整洁,精神饱满,没有一点儿疲惫的样子,与封设想中的流浪汉形象相去甚远,所以,封得到了“像是刚刚出门”这样的结论。
可是又出现了问题,他这段时间是在哪儿度过的,又为什么不回来呢?
“我出门后,一直沿着主干道走,想看看物资补给点还在不在,结果回来的路上突然开始暴雨,马路被水冲垮了,我只好就近找地方避雨。但是雨实在太大,我找地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好心人,他邀请我去他那里避一避,于是就在那里住下,等雨停了才走的。然后因为路坏了,摩托也坏在路上了,我只能步行,周围的地标都被疯长的植物毁坏了,我就,迷了一下路。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就是,迷路迷的有点久。”
像是知道封要问什么,魏锃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然后忐忑地看着他。
封默然,然后奇道:“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
魏锃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是我哥嘛!我还能不了解你?”
封感觉很不对劲,但好像又有点道理,两种念头在脑中激情碰撞,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魏锃看着他哥阴沉着脸不说话,收起了调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哥,既然我已经回来了,那我们就不想以前的事了好吗?”
封在心底吐槽这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吗,看着弟弟的眼睛,又不忍再说什么了。不管怎样,弟弟能回来就好,就算他突然说自己在别人的帮助下发现真爱要和对方一起离开共度余生都······
封灵光一闪,感觉自己无意中发现了真相。
不过,离开什么的还是算了,现在的世道不好,三个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他会自觉为情侣提供交流感情的空间的。
嗯,就这样。封思绪转了几转,深吸一口气,夹出温和的语气说:“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个······你这一去实在是有点久,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没关系,都能跟哥说,哥也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魏锃表情复杂。
封瞟着他的脸色不对,语气更柔和了,继续道:“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只是现在情况不一般,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行不?”
魏锃脸色更差了。
封却只当自己是找对了方向,循循善诱道:“是什么样的人啊?女的?还是······男的?”
魏锃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哥你不要乱讲!没有!什么都没有!男的女的活的死的都没有!”
封有些尴尬,但很快调理好了心态。炸毛的弟弟让他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冲淡了空气中莫名的紧张感。他打算做一点吃的,让不知道在哪住了半年的弟弟洗个澡,然后再一边吃饭一边和魏锃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魏锃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封拿了刚晒好的衣服给他,衣服还带着暖意。封目送他进入浴室,然而却没有去厨房,而是回到自己的卧室,拿出了密封袋里的日记本。
日记本也难逃受潮的命运,放在密封袋里也不行。好在纸张质量还不错,即使不少纸页像被水浸过一样,也还能保持完整而不是烂掉。
之前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封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就剩一瓶墨水,还是水溶的,只能将就着在新的一行写下“10月25日魏锃归”,然后把本子原样放回了柜子里。
家里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封曾经想过种点什么,然而由于光照不足只有少数几种菜活了下来,长得还十分磕碜。蘑菇长的倒是挺好,但是封总担心会混入有毒的品种,毕竟这天气什么菌都长得很欢,所以封只在实在没得吃的时候才会考虑菌类。
现在弟弟也回来了,他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理由,打算做顿丰盛的,然后两人赶紧上路。
他们住的地方地势相对较高,地下车库只淹过两次,平常没有水。封不确定淹过水的车还能不能开,但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他希望那辆车可以支撑他们到下一个还能运转的城市,他们起码要开五百多公里,正常情况下半天就行,但是这个世界现在哪哪都不正常。
封一边思考,一边收拾食材。他拿出密封罐分装的大米,久违地煮了一顿热饭,用上了他珍藏的固体酒精。等待的时候魏锃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说:“我来吧。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封没再推辞,他还要收拾出发的行李。
弟弟一如既往的可靠,很快就做好了饭。封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不知道在哪儿飘着,魏锃也只低头吃饭。等封食不知味地吃完,才注意到弟弟似乎异常的沉默,自己也没有按照计划在饭桌上讨论计划。
“怎么了?”封问。
魏锃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脸色苍白地说:“没什么,哥,我就是在想,马上要到冬天了,我们该走了。”
封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气候整体有变暖的趋势,使得这里十月的气温也很温暖,但是这不代表他们能在这里度过一个真正的冬天。暖气是想都不用想,被子什么的也很容易受潮,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在天灾之后的城市度过过冬天,没人知道冬天是什么样的。
封点点头,说:“知道。我就是等你回来,东西一会儿咱们一起收拾,今天这已经是中午了,估计是赶不上了,不过明天白天就能走。”
魏锃沉默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要是我一直不回来······”
封知道这是自己的话又触及孩子的敏感内心了,魏锃由于小时候的经历一直不太有安全感,他着意让缺爱的弟弟安心,也是实话实说道:“放心,我会一直等你的。要不你回来,要不你死了,要不我死了,不然我都会等你的。”
然后封看到弟弟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状若无意地岔开话题,“哥我去洗碗了。”
封暗笑,对自己哄孩子的能力颇为自得。
深夜,封在睡梦中突然一阵心悸,咚咚咚的心跳击打着胸廓,在安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晰。封醒了,发现夜晚也并没有真的十分安静。
他听到昆虫发出的嗡嗡声。
封以为是房子里进了什么虫子。受天气变化影响,原本不大的虫子都像打了药似的体型膨胀了几倍,发出的声音也成倍的增大了。尽管封之前清理过房间的虫子,保不准还有漏网之虫。
封起身,往声源处走。
晴朗的夜晚,瓷白的月亮亮的惊人,穿透窗户投下日光的倒影。在冷调的光下,封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魏锃。
不,那不是他的弟弟。
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勉强看出人形的躯体上,仿佛有什么生物在皮下游走,曲张的血管有生命般搏动。那个生物的颈、胸、腹部各有一处巨大的破溃,周围的皮肤已经糜烂**,变成不详的暗绿色,有粘稠液体从伤口里流出,在月光照耀下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油腻的、会动的海藻。
绿色液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虫子。是它们发出的嗡嗡声。
封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的要蹦出来了。
那个东西似乎感受到了封的存在,它缓缓转过头,封试图寻找自己无比熟悉的那个面孔,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只看到了一团扭动的虫子。
这个怪物怎么会变成魏锃的样子?它是以此来骗取人类信任然后把他们吃掉的吗?这样的怪物还有多少?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邻居,他们还是人类吗?
最重要的是,他该怎么对付这样的怪物?!
封飞快转身逃离房间,趁着怪物还没出来找到了放在柜子里的斧头。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怪物,封不认为跑出去会有更多胜算。
封屏气藏在阴影之中,凝神静听。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怪物走近了。
“嗡——嗡——”
“嗡——嗡——哥——”
“哥——哥——”
嗡嗡声模拟出了“哥”的发音,封听了鼻子一酸。自己的弟弟没有了。他没有家人了。
怪物走近了。
等到怪物走过时,封猛地窜出来,一斧头砍到怪物的后颈处。
封感受到柔软的阻力,怪物倒下了。
封一斧接一斧砍在怪物身上,直到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动静。
激素水平短时间上升带来的后遗症似乎开始显现,封感到一阵阵乏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怪物拖到门外,然后随便清洗了一下便陷入沉睡之中。
门外,怪物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