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霜降 第72章 冰川之行（一）

李暄和要去面见掌门，沉思了好一会，又是仰天，又是望下，终于脖子不疼，上去了。

可在崖边下棋的人，却是多日不见的慧清上仙，李暄和顿时一惊，挪过去：“左掌门！”

左掌门峁慧清，是辰穹鸢上神的好朋友，两人吵吵闹闹了几百年，直到千年前辰穹鸢故去。

慧清掌门伤心难过，四海游历，算到辰穹鸢转世后，几乎走遍世间每个角落，想要找到朋友。

只半年回一次云渺，李暄和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

峁慧清看过来，细长柳叶眉，眼里有责备之意，道：“我回来好几次了，都看不到你们，你个淘气包，又去哪玩了？”

李暄和顿时被扼住喉咙，腼腆笑笑，挪到对面坐下，眼神飘啊飘。

慧清一看，什么气都没了：“这次离家出走，有什么收获啊？”

李暄和不知道有什么收获，她还没来得及反思总结，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闻兮神力，为什么会被封在一个角落里？”

闻兮在尔尔小镇很弱，几次被腐烂的力量刺痛，她探查过后才知道，还有一丝神力根本就没和闻兮融合。

李暄和不想听到那个答案，抢先道：“我现在好多了，不需要了，真的。”

峁慧清也能猜出原因，平淡问道：“很抗拒这件事？”

李暄和难堪地低下头：“我已经好了，应该还给她了。”

“还有呢？”

李暄和难以启齿，脸色很别扭。

慧清很温柔：“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暄和为难道：“那么多人都说，感情要双向奔赴，闻兮给了我珍贵的神力，但我没有什么能给她的，我时常觉得亏欠，但又无能为力。掌门，我现在听到双向奔赴四个字，我就应激。我怕我走到别人说的斗米恩担米仇的地步。”

哦，原来怕这个啊，峁慧清倒没当回事，年轻人嘛，有什么想法都正常。辰穹鸢在成神之前，也这样作天作地，成神后，更了不得，帝君都被怼了几次。

她忍笑问道：“那你想给她什么？另一份神力吗？”

李暄和哑口无言。

“她给你一个苹果，你回她一个苹果，哪有这么巧，你们刚好有差不多的东西？”

“你们是不同的人，你能认识到你们就是不同的吗？”

峁慧清探身，落下棋子，吃掉一大片，劳神道：“你已经用你的方式对闻兮好了，闻兮也收到了。如果你还有疑虑，不妨和闻兮坦诚交流，问问她怎么想。”

“哦。”

“又哦，”峁慧清拖长语调，“什么时候，你能走出别人的眼睛，能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就成大器了。”

别人都希望徒弟孩子能听话，云渺则希望弟子叛逆些，李暄和无话可说。

“听月白说，你练了辰穹鸢心法？”

李暄和端正坐好：“是。”

峁慧清目光投到了山崖外，出了回神，说：“辰穹鸢心法特别难，还是头回有人完整领悟学会，她也算有后人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暄和，道：“我这还有一本，也是她留下来的，更难，你若有缘，就一起学了吧。”

李暄和接过那本册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切记，别让外人知道你是辰穹鸢弟子。”

“嗯为什么？”李暄和立刻合起册子，一个字不敢多看。

“辰穹鸢她对三界影响太大了。千年过去依然活在人心里，对她有无限敬畏和依赖。别人若知道你学会辰穹鸢心法，就会拿她的品行来要求你。”

峁慧清注视李暄和，目光严厉又宽和：“你还小，不必承担那样的重任。你也不需要成为第二个辰穹鸢，你做你自己就好。”

抚摸这本心法，隔了一千多年，李暄和感受到了那份厚重，无形枷锁压了下来，但慧清掌门的话，又打消了万般疑虑，仿佛一双手，轻轻托起了她的心。

李暄和忽然好奇：“你和辰穹鸢上神的友情，是怎么保持千年的呢？”

是不是透过一切浮华和虚妄，真实看见了对方这个人？是不是不理解但能尊重对方的选择？没有企图改变只是欣赏对方的灵魂？所以能历经岁月变迁也不褪色。

峁慧清道：“这个问题啊，嗯，就是意见不同就吵咯，吵不清就打，打完了冷战，几天后道歉和好。简单来说，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哦这样啊。”

“嗯差不多就这样。我得到处找她，不然她回来肯定找茬，我先找到她，我就能找茬了。反正打一架少不了。”

好的，受教了。

远远地月白舍走过来，看到人，立刻将手中袋子藏到身后，若无其事笑道：“哎呀，这谁呀，不是云渺最喜欢离家出走的娃吗，怎么着，钱花完了？”

“……”李暄和恼怒道，“我赚钱了！”有五十六两呢！

“这样啊。”月白舍悠哉道，“在尔尔小镇生活七个月，有什么感想？”

李暄和脑子闪过许多画面，有点懵，有点清澈，手比划了半天，最后傻傻道：“我不知道。”

月白舍赞许道：“嗯，又上一层境界。”

“……”

之后掌门让她去找账房，说有东西给她。

五常办事处来人，月白舍：“那个在尔尔小镇作妖的浑卜国怎么回事，去调查下。”接着往后摸袋子，摸了个空。

李暄和逍遥步下阶梯，打开袋子查看，什么好吃的还让掌门偷偷藏起来。

云渺上空猛地惊奇飞鸟，怒吼阵阵：“李暄和！你翅膀硬了，居然把我好吃的全拐走了，赶紧还给我！不孝徒！兔崽子！”

李暄和仰头看三元屋，倒出一颗放到嘴里，嗯？果然不一般的好吃。

到账房，管钱的花仙子问掌门怎么了，李暄和耸肩，也很疑惑的样子。花仙子没多问，眯眼上下扫视她，拿起算盘哗哗哗，道：“你两次私自下山，引发云渺叛逆风潮，罚款一百五十六两。”

李暄和被吓得捂住荷包，掌门啊，慈爱的面容让她来这有事，结果居然是这个事，真是没防住。刚才的扫视就是看她有多少钱吗？云渺还有这样的法术吗？

花仙子轻蔑道：“怎么的，以为我讹你呢？”

李暄和摇头。但还是捂着荷包。

花仙子道：“你头一回出走，闻兮去找你，用时三个多月，其他弟子望风，蠢蠢欲动；你第二次出走，弟子们都撒丫子跑出去了，你瞅瞅，整座山都空荡荡的！”

花仙子露出危险的笑容：“期间耗费不计其数，弟子们在外面闯祸，赔偿的账单雪片般飞来，尤其雪字辈弟子，带头闯祸，已经败了一万两银子！”

哇哦，六个人在外面的日子很精彩嘛！败了一万两，真是难以想象，她一个月才挣三两，这几个是干了什么特别惊天的事！都是雪字辈，怎么就那么秀！羡慕。

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和同门渐行渐远了。从去闹土山庄开始，种种缘由，让她要么和别人行动，要么单独出走，虽然很重要，也不得已，但是发现自己脱离团体后，让她有种慌张焦虑的感觉。

真是奇怪，明明以前惧怕人群恨不得隐居深山的。

“掌门便罢了，几个长老前辈，头发都白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岁月，为你们天天出去接活赚钱，腰都累弯了，你说，作为引发出走风潮的典型，该不该罚？”

“……自、自然。”

那就不用说啦，花仙子伸手：“给钱。”

泪流满面将钱递过去，闻兮的八百两，加上工钱五十六两，留了四百两给陈沈夫妇，又捐了三百两给紫微星，现在全没了，怎么就留不住钱呢，呜呜呜。

“怎么不把弟子都抓回来？那么多钱！”我的钱钱。

“抓回来干嘛，该叛逆的时候就叛逆吧，趁现在云渺还能给你们兜底。”

“……”李暄和有些发呆，感觉哪里不对劲，“你们乐见其成？那为啥罚我钱？几万都不怕赔，为啥，要罚我钱？”

“你猜。”

“嗯，嗯？”

花仙子她在点数，岔开话题道：“离家出走，能解决问题吗？”

李暄和很会答题：“命运让我走这一遭，遇到的人和事，将问题碰撞出来，在过程中，得到启发，渐渐有了解决之道。”

花仙子笑了一下，被气笑的，仍然严肃，但有了松动。

李暄和抓住机会，娓娓道来，声音很有蛊惑力：“读万卷书重要，行万里路也重要，方式方法适合自己就好，只要前进，就有希望，只要行动，就能在行动中提升境界。我们不止修炼法术，也在修炼内心。”

花仙子忍笑，深沉道：“很好，你说服了我。这次出走，你也成长了许多。”

李暄和狂喜，强装镇定，悄悄伸出两指，近了近了。“所以……”

算盘挡住了她：“一码归一码。”

李暄和埋进桌子，伤心欲绝。

花仙子哈哈笑，戳了戳她，将一个超大红色荷包展现在她眼前，“掌门叫你来拿这个的，压岁钱，给你留好久了，”捏捏她不可置信的脸，轻轻晃了晃，“我们李暄和，今年也要平安喜乐哦。”

李暄和又偷偷伸出手，和花仙子拉扯了好几回，通通败阵。

闻兮在照水池那歇着，等李暄和走来，看了两眼，就扭回头去。

走两步顿半步，左顾右盼，手不知道往哪放，扯衣服又勾手指。闻兮笑到肋骨疼，实力那么强的人，是怎么走出负债百万的步伐、又倒霉又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