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枫杨莉和许多人,自家的,外面朋友,在河边为人送别。雾气还没散,风也凉飕飕的,颇有壮士远去的萧瑟感。
哭哭啼啼声扰乱了这庄严肃穆的氛围。
谈小六梨花带雨:“真要如此吗?”
枫杨莉第八次摸头,慈爱道:“既然命运选择了你,就要勇敢前进,这是荆棘丛生的路,也是鲜花着锦的路,开拓你波澜壮阔的前程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谈小六抽抽噎噎:“我还是个孩子啊!”
枫杨莉摇头感慨:“这就是孩子要走的路呢!”
“可我舍不得您啊家主!”
“我会吃好睡好的。”
“……”谈小六忐忑难安,“万一,没中呢。”
“无妨,那就三年后再去,你有十次机会。”
谈小六认命了,背起书箱,一步三回头,等第四次回头时候,被船夫一把薅上了船。
枫杨莉和一堆昔日家人,用力挥手,没有半分不舍。
寒心,真正的寒心。
那个被大义凛然维护过的外人李暄和,也满眼祝福不送:“这个年纪,你就是要读书的。”
昨日慷慨陈词为民请命,今天喜提读书考试三年游。
感天动地的人,必不能叫他失去舞台。
李暄和今天可想明白了,为啥谈小六能有截胡威望风头的思考角度,因为咬伤小六的,是只三百年的魁妖。
魁妖是书生被迫落榜后生的心魔,一路又吃了很多落榜心灰意冷的考生,多少人的壮志未酬郁结在心。而官场黑暗,买题,冒名顶替,名不副实等等事情太多了,看似是谈小六骂虚伪的世家门派,其实是魁妖在骂胡作非为的考官。
被魁妖咬中后,小六被迫痴迷看书,妖性和本性冲突,发生了砸脑袋烧书的事。而且,他要求别人跟他一起读书,看到稍微不公的地方,就要起而论之,所有人都被骂了狗血喷头。要恢复正常,只能进京科考,考中了,满足魁妖心愿才能解脱。
到时候,甭管中不中,谈小六本人都会是学富五车有家国大义的书生了。
满载希望的小船远去。孤帆远影碧空尽。
可巧,前任家主坐小船回来了。
摸着胡须,左看右看,欣喜道:“哎呀,这么多人来接我!事情解决了吧,哎呀,我还想回来帮忙呢!”
“……”
“是吗?可白费心意了。”枫杨莉倒也不是讽刺,是打趣罢了,这么多天,经历种种,已经明白人生难题躲不过去。
以前被路江莹厮杀夺位惊的后背冒汗,庆幸自己接手家主之位顺风顺水,现在懂了,难处在后面呢,这些天稍有不慎,甚至能葬送整个枫杨氏。
当家主要八面玲珑向外拓疆土,千险万难日夜辛苦,不容易就在这。门里人依赖门主庇护,但大家不这么想,总想搞点事,言语刺激背后捅刀,当家主委屈也委屈在这。
而前家主离开,也是腾地方,不然无论如何,这多日辛苦的功劳,门中人不会轻易承认的。送家主之位容易,引后人保住位置难呐。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老头老怀安慰,觉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而今天之后枫杨家便要开始收拾各种繁琐事务,平时再高贵,也要撸袖子打杂清扫,迎来送往。便没下船,赶紧掉头跑了,留下一句“退休家主有退休家主的退休生活,记得按时打钱!”
“……”
终于到她们告别时候了,人群中,李暄和告诉闻兮,历练还有六个多月。闻兮点头,给她塞银子,意思好好吃饭,记得练功。
李暄和笑了笑,反手给套上一沓细丝金圈子,十二根交错金光闪闪的,套在闻兮手腕上很好看。拍了拍,用法力隐去,眨眼。闻兮了然,回以收到的眼神。
旁人看到,只觉得俩二傻子,凑那么近,却不说话,各种挤眉弄眼。但不敢再说什么,怕被怼死。
人群陆续散去。
终于到了最后,最艰难,最难以启齿的环节了。李暄和自虐般自告奋勇,搓手指,扒拉衣角,踢石子,左顾右盼,终于用殷切的目光把被众星捧月的枫杨莉盼过来了。
枫杨莉笑着打量:“这是怎么了?”
李暄和嗫嚅着:“我我我们下山了,云渺弟子下山,就独立了。”
“嗯?”
“我我我们云渺给人办事,要要收钱的。”她做好了友谊碎裂的准备。
枫杨莉恍然大悟,噢了一声,面露尴尬,急忙喊人。
李暄和一看,更尴尬了:“那个,我们没有提前说清楚,也出了很多意外,但法宝找回来了,炸的是别人家的,你家的还好着,所以事情算办成了,所以,还是要,要给钱的。”
枫杨莉赶紧点头:“好的,是我疏忽了,真是失礼。请问收多少?”
李暄和松了半口气:“根据事情难易程度,和耗时天数,要收……但是因为我没说清楚,加上第一笔生意,我又借过法宝使用,所以,就收三百五十两。”
她做好碎裂之后被质疑被反问的准备。
“好,请问是一个人三百五十两吗?”
李暄和惊讶抬头,僵硬着笑了笑:“总共三百五十两。”
枫杨莉让人取钱去,李暄和又左顾右盼,脚尖蹭了蹭地,觉得空气有些干燥。另外六人都在后面等她。好在,取钱的人腿脚真快,立马回来了。枫杨莉把银票给她,又递来个盒子。
李暄和疑惑,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几百颗雷珠!
枫杨莉:“下次,尽量别炸人家法宝。”
李暄和有些茫然:“这个事怎么也算是公理正义,而且咱们也勉强算朋友吧,我跟你收钱,你不生气么?”
枫杨莉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弯起眉眼。
历练继续。李暄和记挂玉楠琪,抽空悄悄去看她,怕因为这次意外,又不给解药。小玉儿没来找她,应该没事,但自己在枫杨家也没自由,那么多宗门,小玉儿没能进来找她也说不定。
心里乱糟糟,想过几种可能,等人翻墙进去看到玉楠琪的时候,难以言喻此刻心情。
玉掌柜当然没事,正闲情逸致在亭子里,围炉煮茶,雕刻木偶。
李暄和远远看着,忍住想过去踹飞炉子的冲动。
真奇怪,没看到人担心得要死,看到人了又恨不得自己弄死她。只好归结于人就是有丰富多变的情感。她也是人,自然不能免俗。
半天后,心弦松开,后知后觉地吐气。
忽而又一想,玉楠琪状态太稳定了,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为这次意外感到不解,不担心,不害怕……这意外该不会是玉楠琪精心策划的吧?
李暄和霍然从柱子上直起身,眯眼观察了一会,看出来她隐隐有些高兴。
好好好,不愧是玉掌柜。
老早之前就知道,玉楠琪不会任人摆布,一国之君椋王想冒犯一二,被百倍奉还,如今就算身中奇毒不得不听令行事,相信她也有能力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做出调整。
被压迫是不得不承受的,奋起反抗是绝对要做的。
魔君蒯幽和玄门对战,本不具有碾压的优势,但玉掌柜找了很多包括厉末在内的杀器,应该还有其他情报,准备,让蒯幽有了信心,遂挑起战争。
而这些情报,又巧妙让李暄和知道,间接消解了部分优势,两边打成拉锯战,互相严重消耗。
因此,不得不进入谈判和解阶段,这时候,被各方监管的京墨大人,神秘消失,跑回来召集手下攻打魔君蒯幽,竟然有惊无险地胜利,打破天界暗中控制了几百年的平衡局面。
纵然当时蒯幽损耗很大,但最多也是打个平时,所以京墨能赢,是不是生意伙伴玉楠琪也给他找了很多杀手锏呢?当然为了掩人耳目,应该是让京墨自己发现那些杀手锏。
所有人都要平衡,玉楠琪被控制要调节平衡,居在两位魔尊之间周旋,但是,凭什么牺牲玉楠琪一个人让所有人称心如意呢?
玉楠琪当然要反抗,就干脆扶持京墨统一魔界。
如今的京墨未必能对天界怎么样,但玉楠琪肯定舒坦很多。
以上全是猜测,基于玉楠琪的能力和性情,李暄和觉得很有可能。
很快,她脑中又浮现另一个猜测。让她后背发凉。
但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猜错过一次,大错特错,李暄和现在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但这个猜测,不由自主地钻进脑袋,上下沉浮愈来愈清晰,想忽略都难。
控制玉楠琪的人,真是帝君吗?
或者,玉楠琪,真的有被控制吗?
当日她痛苦难受,需要解药,但李暄和并未把脉,玉楠琪没让,这,真假就不确定了啊!
首先疑点一,帝君是三界老大哥,别人权力滔天也有上限,而帝君就是天,他让什么人办什么事,需要下毒控制吗?
倒不是说帝君善良道德高,而是两个聪明人交锋,必然能谈成双方满意的条件。下控制人的毒药,实在匪夷所思。
压迫必然导致反抗,玉楠琪这样的人物,给她抓到机会,一定会挖掉帝君眼珠的。
难道他想每天睁只眼睡觉吗?
这是李暄和之前就不理解的。
疑点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想反抗帝君,玉楠琪应该选择实力更强的魔君蒯幽,提前撺掇让魔君杀了京墨,就没有后来的仙魔大战,玄门不会被消耗,魔君蒯幽也强得可怕,两大势力威胁,这样的情况会让帝君更头疼难受吧?
在残酷厮杀非生即死的棋局里,这是相对优解。
李暄和都能想到,智慧九千八的玉掌柜肯定能想到并办成更好的。
比如让蒯幽和京墨暂时放下仇恨,冲到天界杀个片甲不留。比如建议某个威望很高的天神,斗倒帝君,成为新天帝。从源头解决问题。
捏眉心,扫去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并不确定哪个猜测是对的,涉及玉楠琪,觉得有无限可能,逐个排除太难了。
这边兵荒马乱几乎要吐血,那边宁静悠远非常有情致,玉楠琪拿起木雕端详,轻轻笑了一声。木偶是个穿着利落的姑娘,头发高高束起,戴了个斜挎包。
明明是眉眼含笑的温情脉脉,李暄和眼前却霎时浮现冰冷血腥的画面。
如果不是帝君,如果楠琪没有被控制,如果幕后黑手就是她自己呢?
仿佛看到一把雕刻繁复的椅子,玉楠琪斜靠其中,左手随意捏着白花,右手执金樽酒杯,身侧站着辛非和小玉儿,身后是招七月,折弯枝,来尘心,听浮白,再旁边是旻嘉国太后,武夷国公主,魔君蒯幽,魔尊京墨,以及很多其他不认识但都是厉害的人。
正中间的人嘴角勾起,看别人俯首称臣。
……
有倒茶水流声,杯盏碰撞清脆音,李暄和让自己清醒一点,这都是虚象,仍不可抑制得沉醉下去。
才智和权力,真是让人着迷的东西。
看那把椅子越来越高,身边人相继消失,俯首的人越来越多,看下面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看血流蜿蜒成河,寸草不生。
玉掌柜高瞻远瞩,玉掌柜从容不迫,玉掌柜卓尔不群,玉掌柜气吞山河。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
李暄和长吁一气。
那就太好了。
太后有宝座,国君有宝座,帝君魔君魔尊都有金灿灿的宝座,那我们中流砥柱权倾四海的玉楠琪,有把雕刻繁复的椅子怎么了?
翻墙出去,看到几个匠人在更换大门,原来的门已经巧夺天工不同凡响了,这新大门更是庄重贵气,李暄和多看了两眼。好端端的,换什么门呢。
管家笑道:“很多人不走门,掌柜的猜想是不是门不够好,对不住贵人,所以特意请了大师倾力两个月精心打造。”
咳,李暄和抿唇,问了朴素问题,多少钱。
管家神秘微笑:“这已经不是钱的范畴了。”
李暄和点头,很好,见世面了,眼睛瞄了瞄,走了。
是啊,生杀予夺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是玉楠琪?
虽然前面利用自己对付椋王,后来诱导自己去打魔君,但是,比起她真的中毒被迫当棋子,李暄和很愿意接受玉楠琪是运筹帷幄的那个庄家。
起码后者,不会让李暄和有想乱杀破局但无能为力的愤怒。起码后者,玉楠琪可以健康过日子。
以后李暄和要真生气了,也可以提刀砍了玉楠琪。
比杀帝君容易是不是。
而且,比起那些凶神恶煞污蔑她想杀她废她的人,就是觉得和和气气漂漂亮亮的玉楠琪更好。
玉楠琪最多坑点钱罢了,坑前坑完都会说你真好感谢有你,那优雅气质,就是让人忍不住说不客气欢迎下次光顾。
前面坑了几十万两银子,于情于理要保她,以后肯定会回本的。
人不能比较,在差和更差的情况下,李暄和毫无抵触地觉得差的情况真好。就比如你摔了一跤,很生气,恨不得掘地三尺,但如果想一想,你摔断了腿还要花好多钱的情况,是不是觉得只是摔跤好多了。
乐观,让生活更美好。
哎呀,瞅瞅,瞅瞅这做人的底线,都是坑她的,哎,居然分恶劣程度,给玉楠琪各种找借口。都搭进去几十万了,居然还想再投点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想靠这个坑回本。
你不当韭菜谁当韭菜。
玉楠琪不噶两茬,对不起镰刀,也对不起天时地利李暄和。
“……”算了,不骂了,好歹也是个主角,被骗钱已经够惨了,还给人伤口撒盐,算了。
再说,也骂不醒。
表情动作太奇怪,引起旁人注意,看着她,摇头叹气。太可惜了,长得很有人样,却有点不正常。不过世界这么大,不正常也不奇怪,大家都有活着的权利。是以旁人只是看看,没有说什么,摇头走开。有几个大妈阿婆不忍心,塞鸡蛋和烙饼,爱怜地看着她,说快回家去。
“……”
管家擦了把汗,急匆匆去禀告事情,说完汗又流下来了。
玉楠琪蹙眉想象:“你是说,李暄和把门撬下来扛走了?”
那么大一扇门,生扛吗?
“她把金环撬下来了,还只撬一个,换成了特别小的,左右不对称,不好看了,这可是门面啊,她撬走玉家的门面!”
这人反应过来被欺骗利用,生气了。
“是障眼法,过几天就好了。”
管家忙去了,玉楠琪拿起木头端看,蹙眉思索,今天怎么会想起刻人偶的?不过,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便拿起锉刀继续打磨。
辛非走过来,将仙魔大战各家的事说了一遍,说结果很好,李暄和出名了。
玉楠琪都笑了:“这叫很好?原是指望她弄死魔君一战成名的,不是被当成内鬼骂出名的。”
辛非忍笑:“那场对质还是挺有意思的。”
“只要算计人,就会有意外,这孩子有那么大本事,竟然还这么老实。”
雕刻最后一笔,欣赏成品神采飞扬的姿态,冷下脸:“白瞎我一番心思。”
拎起茶壶添水,将木偶随手丢进炉子里。
“让听浮白派人沿途刺杀,我看她这缺心眼能不能治。”
李暄和拐了个弯去镇魔山,顾名思义,镇压魔君蒯幽的山峰。按谈小六的话说,如果没被关,这封印魔君的大功劳必归她,出了云渺也能横着走。
可惜,时也命也。
这话有些夸张,以目前本事封印上古魔神,应该力不从心的吧。但是可以再努力几年,靠封印魔尊京墨来扬名立万。
嘿嘿京墨大人,你小心点哦。
今天千里迢迢是来落井下石的,报三番两次怂恿玄门杀她之仇。到了地方,挺美的,有五棵小草两棵大树,还有很多石头。
打量很久,没找到一处比人家后花园强的地方,忍不住幸灾乐祸。
出场那样炸裂,收场这样潦草,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语言太苍白,不足以伤害一天换八套衣服的高贵魔君,李暄和装模作样伸出脚,在地面点了点,果然感受到地底下的愤怒。
忙活半天,把街上好心人塞的烙饼鸡蛋糖糕,分出一半,比较多,手忙脚乱掉了一个,没在意,捡起来堆放到石头上,结果被地底下怨恨的咆哮声吓到,赶紧把糖糕拿回来吹吹灰,边吃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