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秦约不知道自从进了这段记忆,自己这是第几次叹气了,“这人隐藏得也太好了,我都没看出来他竟也是个修士。”
也许本来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然而就在青冥宗七人撤离的当口,一只手以鬼魅般的速度洞穿了少年的心脏。
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女修的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喊出来的声音尖厉变调,“小师弟!”
顺着那只手看去,是锦衣中年人残忍嗜血的微笑。
一场大战彻底爆发了,凡人成了无可避免的牺牲品,长街之上血流成河,断臂残肢铺了满地,黑雪落下,血肉消溶,白骨化尘。
殷殷红光从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渐渐亮起,逐渐织出了一张完美的蛛网,所有人都成了网中的飞虫,无处可逃。
疯狂、混乱、残忍、绝望……
秦约努力移开目光,将视线转移到街巷间那些红得发黑的阵纹上,“这是……血煞阵?”
陆尘淡淡道:“比那个高明些。”
血煞阵一旦启动,便会以阵眼为中心,主动吸纳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怨气,增强阵主修为,死的人越多,阵主越强。眼下这个邪阵,不单单吸纳怨气,还可以吸取阵中人的修为,死者的魂魄之力。
这样的天灾简直是专为这种邪修量身定制。
秦约思索片刻,眼神冷了下来,“他早看出青冥宗这几人挡不住黑雪,迟早会离开,便趁着百姓暴动的时机布下大阵。”那个时候城里到处都是死人和焚烧过后的废墟,冲天的血煞之气足以掩盖一切气息,青冥宗修士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压根想不到有人会布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大阵,“而后故意挑起双方矛盾,再出手杀人,逼他们和自己不死不休。真是好算计。”
下方混战中,不断有青冥宗修士倒下,风临瞳孔一片血红,原本精纯的灵力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可惜啊。”陆尘轻叹一声,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玩火者终**。”
他仿佛忽然没了兴致,折扇一展,周围的场景碎裂重组,他们又回到了那座怨灵聚集的古城,风临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眼神有些茫然。
秦约想起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幕,风临尽全力撕开了一个裂口,整条手臂顷刻被削得只余白骨,然后将仅剩的师妹推了出去。
那邪修没想到风临支撑结界太久,早被混沌之气影响了心神,接连刺激之下直接入了魔,血煞阵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那一城人,怕是有一半都死在他手上。
秦约一时只觉心情复杂极了,再一偏头,陆尘已经摇着扇子走出了数十步远,于是万语千言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风临深深作了一揖,而后起身追上了陆尘。
在他们身后,风临的魂魄轻轻眨了眨眼睛,忽而随风消散了。细碎的光点从他体内飘出,荧火一般,一闪即逝。
秦约一路都在想着风临记忆里的事,陆尘又没有聊天的意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刻钟左右,秦约跟着陆尘停h在一名身形瘦弱、几乎可以被称为形销骨立的少年面前,这人眼眶凹陷,浓墨似的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魂体带着浓重的怨煞之气,对两人的靠近很是排斥,哪怕有镇魂阵压制,周围的黑雾仍旧不安地涌动起来。
陆尘照例画了符文,就像是撕开了一层伪装,周围阴森森的古城迅速消弭,逐渐展露出后面的另一重世界。
秦约疑惑道:“他的魂魄似乎受损很严重?”
话音未落,黑色的雪花映入眼帘,少年嘶哑变调的怒吼骤然钻进耳膜。
“住手!你给我住手!你想做什么都冲着我来!不要伤害他们!”
秦约定睛看去,宽阔的广场上血流成了河,尸体被黑雪腐蚀,只剩下一些看不出属于哪个器官的肉块在血泊中迅速溶解,浓重的血腥气不断刺激着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就在这炼狱般的场景中,十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被缚灵索制住,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因为失去了灵力,黑雪在他们身上腐蚀出了一片片骇人的伤口。
广场之上,唯一站着的只有一名青年修士,右手掐着一名弟子的脖子将人提在半空,他的穿着和地上这些人大差不差,眼神阴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残忍的笑意,丝丝缕缕的黑气在他肌肤周围徘徊。
陆尘的视线牢牢盯在那人身上,握着折扇的手指有一瞬间甚至用力到发白。
秦约轻轻吐出两个字,“魔修。”
魔修和走火入魔之人不同,后者是因执念生出心魔或七情六欲失控等原因导致的灵力紊乱、失控暴走,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与修魔修道无关;而前者本身利用的就是世间污浊之气,也就是魔气。
虽然如今魔域势力强盛,可与正道分庭抗礼,但在万年前,根本没有魔域这一说法,魔修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天资奇差的人才会钻研这些歪门邪道。
少年满身血污,被缚灵索捆得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瞪视着青年魔修,眼里布满血丝,强烈的怨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青年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番他的表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主意,心情愉悦地将手里半死不活的弟子随手扔了出去,“也罢,今天杀的人够多了,毕竟同门一场,我也不是不顾念旧情的人,少宗主都发话了,饶他们一条狗命又何妨?”
一名弟子忍着剧痛,勉强抬起上身,在粗重的喘息间隙里骂道:“程进……你欺师灭祖……屠戮宗门……不得好死……不得……”
青年抬手一招,地上那人径直向他飞去,他一手掐着那人的脖颈,另一手直接捅进了丹田,毫不在意溅在身上的鲜血,笑容有些扭曲,“继续骂啊,我爱听,怎么不骂了?”
少年怒道:“程进!住手!”
“啧。”程进手一用力,扭断了那人的脖子,随手将尸体丢开,“少宗主,这可怪不得我,难道我要跟以前一样乖乖站在这里任由他骂吗?”
“落星宗上下一百多人就剩下这十几人,你还要怎样?”少年满面悲愤,声声泣血,“一定要将我们满门屠尽吗?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宗门对你的收留教养之恩吗?你还是个人吗?”
程进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张狂肆意,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珠,一步一步朝少年走了过来,在血洼中留下一串脚印。
“收留教养之恩?你是指每次上课时,一句‘反正你也听不懂’就把我打发去扫地挑水砍柴吗?就因为我资质差,不配和你们一起修行,能有机会打个杂就该感恩戴德,想更进一步就是痴心妄想是吗?”
程进在少年面前蹲下身,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脸色在满足痴迷和嫉妒怨恨中来回变幻,“少宗主,你带着这些人高高在上地嘲笑我、戏弄我,对着我颐指气使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看来资质什么的也只是你们说了算,你看,我现在不就很强吗?比你们所有人都强!”
少年脸色迅速由红转青,神情痛苦,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颈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程进一甩手扔开少年,在他剧烈的咳嗽声中站起身,带着明晃晃的恶意道:“想让我放了这几个废物也不是不行,你跪下来求我,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
秦约忍无可忍地收回神识,后面的场景便看不到了,他和陆尘两人早在程进杀死那名骂他不得好死的弟子时就离开了广场,以防那边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才一直用神识关注着,结果从头到尾就是一出小人得志的戏码。
想到陆尘离开时的那句“无聊”,秦约不由叹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陆尘似是没有听见,停在原地半晌没有接话,秦约几步上前,“看什么呢?”
话未说完,他就知道了答案。
梦魂术要求他们不能离开记忆主人神念范围,所以他们也没走远,就在这座小山峰后山的一处谷地。
原本该是灵气盎然的地方竟然充盈着若有似无的黑气,夹杂在纷纷扬扬的黑雪中,与这生机渐消、死气沉沉的山谷倒是十分般配。
秦约愣住了,“这是魔气?”
陆尘肯定道:“是。”
两人往更深处走了些,越是灵气浓郁的地方魔气就越明显。
秦约抬起手,黑色的雪花从他的身体穿过,落在地上,没入地面,他紧紧盯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像是要一直看到这些雪花的去处。
“混沌之气污染了灵脉,将灵气变成了魔气,所以万年前的程进才会成为魔修,他的资质不适合修道,修魔倒是个奇才。”他的心跳逐渐加快,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尘,“这才是天裂之后魔修兴盛的原因。”
陆尘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他一贯的平静无波,“不,这只是给魔道打了个基础,魔修真正发展出一定势力是在魔域形成之后。”
秦约接口道:“魔域的魔气来源于魔渊中封印的魔神,但既然都是魔气,会不会也和混沌之气有关?毕竟烛幽上神堕魔之前本就驻守在混沌海边界,这万年来不少人都猜测他是被混沌之气侵蚀了心志。”
陆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扇子,眼神盯着前方虚空的一个点,随口道:“也许。”
秦约摇了摇头,“可惜神界湮灭得太过突然,留给人界的只有只言片语,除非把烛幽放出来,不然没人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没人知道魔域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何而来。”他蹲下身去,抬手挡在树下一只艰难挣扎的小鸟身上,“幸好这些年来灵气也在上涨,正魔两道还能维持平衡,否则还真麻烦了。”
这只是别人的记忆,他们的行为改变不了什么,小鸟一会儿就死了,秦约惋惜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回过头,陆尘正注视着他这个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出言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