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妖王 第82章 我本无杀心

手中温热，眼底湿润。纤凝缓缓起身，无悲无怆，孤寂威严。

“等等……”

纤凝垂眸，是柳妖拉住她的脚踝。

“你的弓无弦无矢，让我来帮你一把。就当，报答，你前几日助我的，谢礼！”

绿光注入鹿角弓，其周身闪烁出星星点点绿色光点，最后，汇成一根烟绿色的弦，连接鹿角两端，弓箭大成。

“你搭弓，箭自成。”

“好，谢谢你！”

原来情绪汹涌时，反倒只字难言。

身后，是举剑与同僚相争多时的司空红尘。同样的素白单衣，同样的发饰，各执长刀，横眉冷眼，青峰相对。

一支青翠的箭矢破空而出，滑过他凝脂般的脸颊，击中迎面劈来的刀刃。剧烈冲击下，箭身突然凭空抖落无数柳叶，细小嫩绿的叶，往四面八方逃窜。

不，不是逃窜。燕山几人沾叶即定，叶子像绳索一样，将他们束缚得动弹不得。

司空红尘侧目，“多谢”！

纤凝心里那句谢谢还未脱口，岂料被他抢了先。他竟还道谢。

她唇角一下一下，艰难上扬，扯出一抹动容的笑：“多谢！”

他从未行差踏错，却为她，成了同僚口中的叛徒。

污言秽语犹在耳，她威吓他们：“再多嘴，就把你们扔出去喂山神！”

呵，竟呵住了。那东西，算什么神！若神都如她这般，那天上地下，算是彻底没救了。

反观那些百姓，上山后出乎意料地，没有理会几人，他们神色庄严而神圣，目标似是山神庙后。

纤凝跟着人群走。没两步，看见人群最前头，长着青竹面孔的‘山神’，轻闭着双眼，催动双手，不知在施什么法。

她抬臂，搭手，弯弓。箭矢凝而不发。

她屏息凝神，将鹿角弓拉到最满，箭矢凝聚她所有恨意，从烟绿到浅葱，再到沉碧，噌地，瞄准某个心脏射去！

‘山神’已然忘我。第一箭未伤她分毫。

纤凝越走越近，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她终于不耐烦，掀开眼帘，露出一抹阴阳怪气的笑。

“你来了！”她期盼见到她，便如猎人看到心爱的猎物。

纤凝也笑，不怀好意地。指尖伤口与弓弦嵌合，从头到尾。伤口越拉越长，越来越深，可她似乎感觉不到伤痛。

再一次满弓，沉碧色的箭矢竟隐隐透出一丝殷红。她对着自始至终瞄准的那一点，松指放弦。

一箭绝尘。

这一回，敌人再没了先前的好运。那支箭矢正中她的心脏。

‘山神’闷哼着连退两三步，法术也中断。紧接着，血液相合，攻城略地般，迅速侵蚀她的身体。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山神’半跪倒伏地，捂着心脏，咬牙切齿，痛苦狰狞。

“我只是好奇罢了。”她随口应着，手上动作却未就此停止，一面往前走，一面继续挽弓。

“好奇什么？”‘山神’吼道。

她慌了，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既忌惮，又凶狠，从发丝到脚尖，无不杀意翻涌。

“我好奇，你究竟是什么？”

咻！又是一箭。

她下意识用手接箭，却在近在咫尺时恍然回神，一个扭头，将身躲过。

她一转念，起身回头，抖抖衣袖，正身道：“我人间的名字叫青竹，身死行消后，回归神界。现在，乃是守护一方的山神，封号——武罗。你既知晓本神名讳，可愿拜入我门下？”

时间太久，她几乎忘了那个名字——武罗。好像曾有人这样唤她，武罗！

“呵呵”，纤凝忍不住冷笑，“守护？我竟不知，你守护了什么？”

“不知者不怪。本神守护的，乃是此地四时和平，百姓与世无争。诸此种种，你不是都已见过？”

纤凝在心里冷笑，原来假的当久了，竟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你所说的四时和平，与世无争，便是像今日这样，随意操控人的身体，剥夺其神志？”

“若非你们坏我修行，我本可以不用如此。”

“哦？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是我？”

纤凝委实上道。‘山神’对此十分满意。

下一瞬，却见第三支箭矢已然成型。

‘山神’怒了，想杀了她，偏偏越想调动妖力，那种痛楚救愈发钻心。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令她烦躁不堪。

她吼道：“让所有人摒弃贪嗔怨恨，就这么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有什么不好？”

是啊，神别与人的，不就是这七情六欲，贪嗔怨恨？人若能戒掉诸多念头，岂不向神更近一步，又有什么不好？

“好！真好！这么一听，连我都有些心动了。你说，要是全天下的人，都能这么无忧无虑，那该多好？要不然，你做做好事，将天下也一统了吧！”

纤凝鸣金收兵，敛下锋芒，放轻姿态堆满笑意，走上前躬身礼敬。

“算你识趣！”‘山神’对她的表现相当受用。

“这世上能懂我的，少之又少，既有缘分，我便当你是知己。将来我坐拥天下，可分你独占一隅！”她贪婪地望着底下白皙额脖颈，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人，生有七情六欲，若你凭一己之力将世间善恶消除，不怕老天怪罪吗？”

“怪谁？怪我？我这样做，也算行善积德，老天要收，就收他们好了！”

就在此时，千钧一发之际，她猛然起身紧紧抓住‘山神’。

‘山神’一时惶然，旋即稳定心神。妖力已然能够运转自如，她沉身敛势，蓄势待发。

“怎么？”

纤凝依旧笑得坦荡：“有件事情，您兴许不知道。正巧，我也想试验一番。”

‘山神’不明所以，全无戒心被她紧握住右手。须臾，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她欲挣脱，偏那只手死死黏住，她奈何不得。

见有效果，纤凝自然死死抓住不会放手。

“您久居深山，看来的确不知。我的血呀，有些奇妙用处。它呢，可以克制妖族。您说，神奇不神奇？”纤凝一脸天真地问。

难怪，难怪那个男人能够脱离掌控。‘山神’心如蚁噬，五内俱焚。生死关头，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

“饶命！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彼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眼下此一时，彼一时。

可惜，纤凝不是傻子。她不会放手。

“我问你，你是怎么控制镇上百姓的？”

明明自己已经控制住罪魁祸首，为何周围百姓仍是痴傻模样？

“是，是县令，县令在水源里下了毒。”痛意窜遍四肢百骸，‘山神’终于无力支撑人形，慢慢显露真身。

原是一只头窄耳尖的豹子。

“什么毒？”

“我的妖毒。”

“你既有机缘化得人形，好好修炼不好吗？为什么要害人？你可知，害人终将害己。”

“我何曾害人？是我救了她们，将她们从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救了下来。是他们整日跪着拜着求着我，我才好心收了她们的欲念。”

“那二十年的寿命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吸了百姓的寿数？”

“那是她们的代价！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个句句闪躲，一个步步紧逼。

代价。是啊，都要付出代价！

“我问你，你是怎么盯上我的？”

“我认得你，我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某天，她还是一只豹子时，便将石化人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时她未开智，敏锐地躲在暗处，待人走后，才悄无声息现身。

那时候，它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它将那片草地啃食殆尽，还不尽兴，又将旁边的巨石拆吞入腹。着魔般，没日没夜，直至巨石也被吃完。

后来它多活数百年。

又一日，它的身体逐渐发生变化，足变大，身量变高，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纤凝渐渐明朗。没想到，自己与这豹子关系匪浅。

“我本无杀心。只可惜，你死了，镇上百姓才能恢复正常？”

“你疯了？好歹我们也算同族，你竟要为他们杀我？”

“你捉我上山，难道不是想吃了我？” 纤凝毫不留情拆穿她。

豹精幡然醒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只做好事，一心向善，绝不再为害人间！”

纤凝心软了。她回身看向同行而来的几人。

她也是妖，彼时，他们会否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会吧？一定会。

“青青——青青……”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后传来。

是原老家主。他竟还将这妖怪当作他的青青。

“臭老头，那是妖精，青竹已经死了！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害死了！”柳妖气他老眼昏花。青竹，那样美好的人，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豹子精！

“她是青青，她是青青的魂。青青，你果真没有转世投胎。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气不过，你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

豹子精凝出青竹的脸，那道沾染天雷戾气的疤斜贯半张脸，张牙舞爪，像手艺人气急败坏下的胡乱涂画。

“我不是她。我闻着血腥味去的时候，她就要死了。很惨，肚子被剖开，血流了一路。这张脸也是她给我的，作为交换，要我帮她带一句话……”

记忆回到那个暴雨夜，天性使然，它循着那股血腥味寻去，在一滩血水中看见一团白肉。血腥扑鼻，它抑制不住现出妖态。

女人看着它，眼神温柔：“你这个样子，会被人打死的。”

豹子精对眼前的女人生出几分好奇。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怕自己。

“你想要我的脸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用我的脸，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吧！”女人说着，眼角流下泪。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日后，你若见他，帮我带给他一句话——不爱，便不爱，何至于，要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