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着,一明一暗闪烁着。
沈柏把笔录本翻开,笔尖悬在第一行。对面坐着的女人穿一件烟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得过分的手腕。她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松松扣着,像在参加一场不太重要的茶会。
“东清。”沈柏开口,“你为什么愿意全部交代?”
东清抬眼。审讯室只剩一盏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干净、体面、温和,暗的那半边沉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因为我杀了人。”
她停顿了半秒。
“且不止一个。”
沈柏握笔的手没动。她盯着东清的眼睛,想起三天前自己还蹲在一个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手套上沾着薄灰,以为那只是一起普通的心梗。
三天前。
老叶仰面躺在驾驶座和车门之间的夹缝里,右手还攥着车钥匙,拇指压在解锁键上。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分钟以内,心梗,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裤兜里钱包手机都在。
“沈队,监控调了。”小郑从物业办公室跑过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老叶十一点二十进停车场,上车之后没下来过。中间有两辆车经过,都没停。十一点五十八,保洁发现人倒在这儿,打了120。”
沈柏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揉了揉鼻梁。老叶,叶子安,五十八岁,分局法制科的老民警,再干三个月退休。不抽烟不喝酒,每年体检除了血压偏高没大毛病。今天上午还在单位跟人下棋,中午说去对面吃碗面,然后就没了。
“通知家属了吗?”
“他老婆在外地带孙子,正往回赶。女儿——”小郑翻了一页,“女儿叶筱蕊,在本地,已经通知了,说马上到。”
沈柏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驾驶座。副驾驶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保温杯、一盒辅酶Q10、半包苏打饼干。她伸手把保温杯拧开,闻了闻,枸杞菊花茶,没异味。辅酶Q10的瓶盖有点松,她拧下来看了一眼,还剩大半瓶,胶囊颜色正常。
“药带回去检一下。”她把瓶子递给小郑,“保温杯也带。”
“沈队,法医都说心梗了……”
“心梗不耽误查。”沈柏站起来,“他体检报告写的是窦性心律,血压偏高但吃药控制得好好的。一个按时吃药的人,突然心梗死在车里,你让我直接签意外?”
小郑缩了缩脖子,把证物袋接过去。
沈柏绕到车尾,蹲下来看后保险杠。老周的车停得板板正正,车头朝里,车尾距离墙面不到十厘米,一次倒进去的,方向盘都没多打一把。这种人开车,上车之前会绕车一周看轮胎,下车之前会检查车窗手刹。他死在驾驶座上,脚还踩在脚垫正中间,鞋底干干净净。
太规矩了。规矩得让沈柏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停车场出口。一个穿灰色羊绒衫的女人正从对面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她走到路边站定,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瓶口,又擦了擦手,把湿纸巾叠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一千遍。
沈柏多看了她一眼。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羊绒衫上没有一粒毛球,裤子笔挺得能削苹果。她站在那儿等车,背挺得笔直,跟周围刷手机的路人格格不入。
沈柏走了过去。
“你好,打扰一下。”她亮了下证件,“前面停车场出了点事,你刚才在附近,看见什么异常了吗?”
女人转过身,目光在沈柏的证件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眼。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没有。”她说,“我买完水就出来了,没往停车场那边看。”
“你常来这家便利店?”
“公司在附近,中午经常来。”女人回答得不假思索,语速平稳,“沈警官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点半有个会。”
沈柏愣了一下。她没说自己是刑警,证件只晃了一下,对方却准确地叫出了“沈警官”。
“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女人微微偏头,指了指她的证件:“警号上面有姓。沈柏,对吧?”她语气很淡,像在确认一份快递单号,“我可以走了吗?”
沈柏让开半步。女人点了下头,提着矿泉水往写字楼方向走,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走出五六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
“沈警官,”她说,“那辆车停歪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旋转门里。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那辆车停歪了。一个路过便利店买水的女人,隔着十几米,斩钉截铁地说老叶的车停歪了,但那车明明板板正正。
三天后,辅酶Q10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胶囊内容物是淀粉。”技术科把报告拍在沈柏桌上,“瓶子是真的,胶囊壳也是真的,里面的粉被换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柏盯着报告看了十秒。
“老叶吃了多久?”
“按瓶身批号推算,这批药是半年前买的。他老婆说老叶每天吃一粒,雷打不动。但半年前开始,他说吃了没效果,自己把药停了。”小郑翻着笔录,“停药三个月,人就没了。”
沈柏把报告合上,往椅背一靠。
“谁给他换的药?”
“查了。老叶的药都是在小区门口那家连锁药店买的,医保卡有记录。店员说老叶每个月来一次,一次买三瓶。但是——”小郑顿了一下,“三个月前,有个女的也来买过同款辅酶Q10,现金付款,没留记录。”
“监控呢?”
“那家药店监控只存一个月,覆盖了。”
沈柏没说话。她打开电脑,把老叶的社会关系调出来。叶子安,从警三十三年,前二十年都在派出所,后十三年在法制科。为人老实,没跟人红过脸,唯一的“出格”记录是十五年前——
沈柏把屏幕放大。
十五年前,叶子安在城东派出所当副所长。辖区一所小学发生了一起“学生纠纷”,叶子安的女儿叶筱蕊是当事人之一。调解记录写得很简单:同学之间发生口角,推搡中对方手臂擦伤,双方家长赔礼道歉,双方和解。
但沈柏调了当年的出警记录,发现那天是叶筱蕊的班主任报的警。报警理由是“长期校园欺凌”。
沈柏把两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副所长,女儿是欺凌者,报警记录最后变成了“同学之间发生口角”。谁把“欺凌”改成了“口角”?谁把报警记录压成了调解?
肯定是是叶子安本人。
沈柏拿起外套往外走。
“沈队去哪?”
“城东小学。查十五年前那起欺凌案,挨个问当年那个班的学生。”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停车场监控截图。灰色羊绒衫的女人正好出现在画面右上角,手里提着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沈柏把截图放大——女人在擦瓶口。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把湿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沈柏盯着这个动作看了五秒,然后把截图塞进包里。
城东小学的档案室在地下,霉味呛鼻。沈柏翻了两个小时,找出了十五年前叶筱蕊所在班级的花名册。四十二个学生,她挨个筛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东清。
叶筱蕊的同班同学。小学六年,两人都在一班。初中同校,高中同校。大学东清去了外地,毕业后回来,进了本地一家外企。社会关系里有一条让沈柏停下来的记录:东清的前夫,姓陈,五年前死于食物中毒,法医鉴定是肉毒杆菌中毒。意外。
沈柏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十五年前,叶筱蕊带头霸凌同班同学,叶子安把“欺凌”压成“口角”。十五年后,叶子安被人换了药,心梗死在车里。而当年那个被压下去的名字,东清,前夫五年前也死于“意外”。还有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斩钉截铁说“车停歪了”的女人。
“小郑。”她拨通电话,“查东清,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记录。”
下午两点整,东清推开了刑警队接待室的门。
灰色羊绒衫,烟管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椅子面,用指尖轻轻掸了一下,才落座。
沈柏坐在她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东女士,又见面了。”
东清抬起眼,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
“沈警官,那天在停车场,你只晃了一下证件,我就知道你是警察。”她说,“今天你正式传唤我,我是不是该紧张一点?”
“你紧张吗?”
“不紧张。”东清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我只是好奇,你查叶叔叔的死,查到哪一步了。”
沈柏把辅酶Q10的检测报告推过去。
东清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淀粉”两个字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抬起头:“沈警官,你怀疑我换了叶叔叔的药?”
“你三个月前,在叶子安小区门口的药店买过同款辅酶Q10。现金付款。”
“那家药店我确实去过。我家离那儿两站路,我常去那家店买维生素。”东清微微偏头,“但这不代表我换了叶叔叔的药。辅酶Q10又不是处方药,谁都能买。叶筱蕊也买过,她可是亲女儿。”
沈柏把便利店截图放在桌上。
东清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那天我去对面便利店买水。我公司在附近,我中午经常去那家便利店。”她看向沈柏,“沈警官,我在现场附近出现,我买过同款药,就能证明我杀人?”
沈柏盯着她看了三秒。
“我没说叶筱蕊没嫌疑。”她把照片收回来,“东女士,你跟她小学同班。我查了当年的记录,城东小学那起‘学生纠纷’,报警理由是长期校园欺凌。你知道这件事吗?”
东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明显,就是眼睑垂了一下,嘴角收紧了半毫米。
“知道。”她说。
“被欺凌的是谁?”
东清抬起眼。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是我。”她说,“叶筱蕊带人干的。藏作业、体育课推人、叫全班不要跟我说话。她爸来学校那天,班主任报的警。后来调解记录上写的是‘同学之间发生口角’。”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沈警官,你查这个干什么?跟叶叔叔的死有关系吗?”
沈柏没接她的笑。
“你前夫五年前食物中毒去世。当时是你报的警吗?”
东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她说,“我发现的,我报的警。法医鉴定是意外,腌菜缸肉毒杆菌超标。”她抬起眼,直视沈柏,“沈警官,你今天叫我来,是查叶叔叔,还是查我前夫?”
沈柏没回答。她看着东清的眼睛。正常人被问到前夫死因,会愤怒,会悲伤,会不耐烦。东清什么都没有。她像在回答“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今天就到这儿。”沈柏合上笔录本,“东女士,近期不要离开本市。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东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角度跟桌沿平行。
“好的,沈警官。”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
沈柏抬头。
“叶筱蕊她爸当年压案的事,”东清说,“你们查了吗?报警记录改调解,班主任后来调走了。叶筱蕊继续上学,我转学走人,什么都没发生。”她轻轻拉开门,“沈警官,你说这算不算黑昼?”
门关上了。
“黑昼。”
沈柏坐在原位,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然后她拿起手机。
“小郑,查十五年前城东小学那起欺凌案。被欺凌的是东清,欺凌者是叶筱蕊。还有——查东清七岁那年,她家里是不是接连出了两场意外,查清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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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