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中,萧颍大半时间都躲在小树丛里,这位孟修撰既然瞧见了她,那自然也该瞧见了覃芯。
不对,覃芯扮作了宫人,脸上还覆着薄纱,她应当认不出来。但她这笑容看着颇有深意,不似那么单纯,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萧颍的心思绕来绕去,也没猜出来她那别有意味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觉当日所作所为并无一丝破绽,即便这位孟修撰有火眼金睛,也定然瞧不出来神隼还会与她扯上关系。
其实孟潜不过是瞧见她与宫人拉扯不休,以为她生性风流,此时特意点出来,既有揶揄之意,也有手握她把柄的意思,不过萧颍心中磊落,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的。
萧颍面上不动声色,做了个了然的表情,便打算将此事揭过。
“子谦当日也在现场,便与大家说说那鹰到底如何凶猛。”李评事发了话,孟潜似乎很给她面子,便坐了下来打算缓缓道来。
萧颍见又要老生常谈,也没兴趣仔细听,退后了几步,仍旧是坐回原位,靠着亭柱似乎在闭目养神。
“喂,原来你就是临川王世女啊,她们刚才说你,你怎么不出声呢?那日你也在场,不如你也同我说说那鹰有什么奇特之处?”端木獾儿倒是不见外。
萧颍方才坐下之后,周身两尺之内再无人落座,大家似乎都默契地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只有这位端木獾儿又挨挨蹭蹭地贴了过来。
萧颍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把她的短剑抛还给了她:“我有名字,你自去前面听吧。”
“我知道,你姓萧,单名一个颍字。我姓端木,单名一个及字,还未有表字。”
“没有表字?不是叫獾儿吗?”
“唉,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啊,谁还没有个乳名呢?你也有吧?”
“有自然是有的,但我却不会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吧。你方才夺我剑那一招,颇为精妙,不像是寻常军中招式,你到底师承何处啊?”
萧颍干脆不搭话了,只斜睨了她一眼,那意思便是:你谁呀?我跟你很熟吗?你问我便要答?
端木獾儿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也可以问呐。”
萧颍本不想搭理她,但端木这个姓,十分少见,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你姓端木,跟滇南节度使端木齐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可不就是我娘吗?”
端木齐是大启的滇南节度使,她并非出生于中原士族,而是滇南地方豪族,滇南地势复杂,散居着许多部族,盛产珍贵的宝石和玉石,因此中原王朝十分想将其据为己有,但历朝历代又从未将其真正拿下。直到大启高祖即位,当时国力过于强盛,而滇南那几年刚刚遭了恐怖的地动之灾,许多小部落甚至就此消失了,滇南的几大部族急需休养生息,因此便与大启休战,愿从此臣服于大启,每年进贡珠宝玉石,以换取大启的粮食和庇护。并推举出端木一族,作为首领,受封滇南节度使,以部族之人治理部族。因此,这滇南节度使的地位就十分微妙,说她是臣子吧,她又好似一附属小国之王;说她位高权重吧,但她又始终未被中原士族真正接纳。
端木齐此人倒是很会灵活变通,前世覃渊刚愎自用、胡乱用兵之时,本也想调滇南的兵,但滇南的军队从来自成一体,军士也俱是当地部族之人,而且兵力也不多,只守不攻,打仗从来都是利用当地地势之便。滇南军的人数还没有临川军的零头多呢,因此自古以来,大启用兵,从不调用滇南之兵。可想而知,当时覃渊居然打了滇南军的主意,实在是走到穷途末路了。
端木齐自然回回都拒绝了,眼看着大启要完之时,她便宣布自立门户,滇南独属一国而不再从属于大启,西戎也不想来啃这个偏远之地的硬骨头,倒是在乱世之中保全了当地部族百姓。
萧颍对她这种临阵脱壳的做法倒也没什么异议,要说起来,最早与大启决裂的便是临川了,在她看来,什么忠孝仁义都是屁话,能对自己领地百姓好的,才是真正好的统领。
不过倒未曾听闻她有这么一个女儿,听刚才那孙阿奴提到自己的舅父,似乎便是端木及的父亲,难道新平孙氏什么时候竟然将儿子嫁去了滇南?这倒是奇了。
萧颍将她仔细端详了一番,细瞧之下,她的面色确实偏深一些,轮廓也更加深邃。
萧颍心中十分好奇,迫切想知道她父亲究竟为何会嫁去滇南,要知道端木齐虽然名为滇南节度使,但在京中士族眼里,没有当面称呼一声“蛮夷”,已经十分给面儿了。难道孙家在下什么大棋?
但事关长辈,却不好开口询问,于是,萧颍决定徐徐图之。
她还没想好怎么打开话匣子,端木及倒先开口了:“怎么,你认识我娘?”
“滇南节度使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的。”
“呵,那还是不能与临川王相比,我能入太学,还是沾了外祖家的光呢。”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住在外祖家中,却独自住在太学里?我瞧你与那孙阿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你们应该是表亲吧?”
端木及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才道:“外祖对我还是很好的,但我厌烦与那些表亲往来,他们都是些世家大族之人,一天到晚规矩多得很,家中男眷又多,是非就多,还时不时在背后议论我和母亲。”
“哦?”萧颍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端木及却沉默了下来,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她们这些京中贵女,就是惯会捧高踩低,你瞧,现在可不正捧着那位孟大人嘛。”
“这位孟大人,你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你久居京中,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我平常都在宫里,与士族结交不多。”
端木及点点头,了然道:“还能是什么来历,不就是延庆公府二房的嫡长女嘛,说是文采出众,才思敏捷,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十七岁出了太学就外放做了州府知县,如今任满三年,刚升调回京不久。”
萧颍有些不解:“这些人围着她难道只是因为她才华出众?”那考白身试考上来的那些人,岂不是更加出众。
端木及将声音压得更低:“当然不是,年初延庆公府大房的嫡女在定北军中摔瘸了腿,成了长短脚,应当是不能承爵了,大房就这么一个嫡女,如今极有可能,便是由二房嫡长承袭。”
萧颍点点头,原来如此,未来的延庆公,即便将来皇太卿百年后按例降等,但降一等那也是延庆侯,她目前又有官职傍身,在众多贵女之中,确实也算出类拔萃了。
萧颍心道,这滇南来的端木及倒是对京中世家之事颇为了解,但转念一想,孙家与各世家广为联姻,这端木及与在座的,怕是都能扯上一点姻亲的关系,即便是李评事和孟修撰,恐怕也能算得上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呢。
开席之后反而甚为无聊,太学中各位师长也都在座,学生们只能偶尔与近旁之人聊上两句。萧颍与端木及的席位本不在一处,但开席之前端木及蹭过来对她身旁之人耳语了两句,那人二话没说,十分爽快地起身与端木及互换了位置。
萧颍斜睨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端木及干笑了两声,等快开席了,才道:“这满园的勋贵女嗣,我瞧着就你还有几分顺眼。宫中不好玩吧?要不你也搬来太学里住?这样我们夜里还能时常切磋一番。”
谁要跟你切磋,萧颍自然不可能搬来太学,便对她道:“吃饭不要讲话。”
端木及讨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席罢,学侍又端来了茶饮。吃饭不便讲话,饮茶却是可以的,于是太常、大学士们轮番训话,连李评事和孟修撰都各自畅谈了一番。原来太学的宴席竟然是这样的,萧颍心想,当真让人昏昏欲睡,明年还是不要来了吧。
终于熬到结束,萧颍刚想拍拍屁股走人,却被孟潜叫住了:“后日便是家中祖父的八十寿诞,想必世女已经收到请柬了吧,不知届时可会赏面光临啊?”
前世萧颍是没去过的,她本就与皇太卿关系微妙,这些表面的功夫其实不做也罢,连覃琛当日也不过只是去打了个照面,很快便回来了。如今孟潜说给她也发了邀请,她却是不清楚的,此时只好回道:“若是延庆公府有请,自然是会去的。”至于有没有收到邀请,还得回去问问管事的了。
***
萧颍叫了龚掌事问话,她却说并没有收到延庆公府送来的请柬,萧颍心下奇怪,只道是孟潜如今还没有管着府中事,想必是弄错了。甄阿父已经从王府调来了东宫里,他在旁听见了,便多了个心眼,使了个小黄门回王府问了话,原来延庆公府的请柬,昨日却是送去了临川王府,管家正要派人往宫里送呢。
萧颍既已应了话,如今便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去了。只好又吩咐掌事,另再加送了一份礼。又想着,当日覃琛定然也会去,不如便与阿姊一同前去,也好避免尴尬。
可是覃琛却说,她当日要代行皇命,为延庆公府的老祖宗加封诰命,不便带她一同前去了。
外祖的大寿,皇帝竟然也不去么,萧颍心中奇怪,又想着,那皇太卿总该会去吧。
腊月二十五这日,覃琛已经动身去了御书房领旨,萧颍眼瞅着时辰差不多,才磨磨蹭蹭地去了延庆公府。
在正堂里,拜见了今日的寿星刘氏。刘氏端坐于上首,身穿一品诰命服,头发已经全白了,微微佝偻着背,每来一位宾客,身旁都有人唱名,但刘氏全无反应,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只偶尔点点头,似乎已经听不太清了。
瞧着倒是比皇太卿慈祥不少。
正堂里并没有瞧见皇太卿,只有延庆公和夫君章氏守在里面,也不知其他皇女皇孙是还没有到,还是已经去了客堂。
萧颍才出了正堂,就在门口碰上了孟潜,她笑容满面,看上去颇为春风得意,见了萧颍,便招呼道:“我刚送几位同窗去了客堂,转头就听说世女来了,急忙赶了过来,如今客堂里正热闹着,世女快随我来。”俨然已经是府中主人的架势。
延庆公府上设宴,自然也是男女分席,孟潜将她带到了女客这边,萧颍刚踏进屋,略微环视了一周,好家伙,那日太学里的同窗倒有一半正在今日这寿宴上。
萧颍瞧见了好几位眼熟之人,但又叫不上名字,目光相遇了,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孟潜见她如此,便说道:“今日是祖父寿诞,但朝中并不是休沐之日,因此,许多官员家中都只来了男眷,咱们这里的,都是小辈,尚无官职在身,便可随意些,不必拘谨。几位殿下要到快开席了才会过来,到时再守礼也不迟。”言下之意,便是说今日来这里赴宴的贵女们,泰半都是家中赋闲之人,谁还不知道谁啊,该干嘛就干嘛吧,也不用端着了。
萧颍笑了笑,谢过了她,自找了一处空位坐了下来,即刻便有侍人奉上茶水点心。萧颍正觉腹中饥饿,刚要用些点心,后背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喂,你还真来啦?”
萧颍头都不用回,一听见这声“喂”,便知定又是那端木獾儿来了。
她正要发作,很想回她一句:你娘没教过你家教礼仪吗?话都到嘴边了,但又觉得这话说别人尚可,单单说她却不大好。
罢了。萧颍打算不与她计较,但还是回了一句:“你若不喜叫名字,便叫我一声世女也是可以的。下回再叫‘喂’,可没人会应你了。”
“嗐,你也同她们一样,絮絮叨叨。我想和你交朋友,才不在乎繁文缛节。”
萧颍想了想,有个滇南节度使的女儿做朋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便也不置可否,只道:“朋友不是说出来的,且看日后如何吧。”
端木及听她这样说,似乎高兴了些,又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前日听你那样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不一样,延庆公府的老祖宗算起来也是我的曾外祖呀。”
好吧。
萧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既然你拿我当朋友,我心中有一疑问,不吐不快,若是冒犯你了,还请多担待。”
“什么疑问,说来听听。”
“不知令尊当年是如何嫁与令堂的?”
端木及正喝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将茶都喷了出来,急忙憋回去,涨得脸都红了,好半晌,又猛咳了两声,才道:“原来你想问这个,这么爱打听?你早说呀。其实没什么不可说的,那一年,我娘来京中述职,在宫门口正好碰上了我爹,我爹是去宫中探望贤侍君的,对了,贤侍君就是我伯父,是我爹嫡亲的兄长,你知道的吧?我爹那时正二八年华、青春年少,虽然原来的两任未婚妻主都不幸夭折了吧,但是也并不愁人上门求娶。我娘对我爹那是一见钟情啊,多方打听之下,便向皇上开口求娶,皇上一寻思,是门好亲啊,也就同意了,没多久就赐了婚,后来我爹就嫁到滇南了,如今日子过得也是和和美美,顺心得很。”
萧颍点点头,原来又是皇帝赐婚,她怎么这么喜欢赐婚呢,倒不如去当月老得了。不过她父亲没了两个未婚妻主,这克妻的名声在京中怕是早都传出去了吧,也亏得她娘不讲究这些,难怪孙家对端木及还算不错,毕竟滇南节度使总算是位居高官,也算是解决了一个老大难啊。
“如此说来,三皇女惠王殿下便是你正经的表姐咯?”
端木及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并未见过几面,不似你同太女殿下那般亲近。”
萧颍却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日这满屋子贵宾,大概都能攀得上些亲戚。
正说话间,却有一位侍人在萧颍这边的桌案上放了一壶酒,又拿出一个酒杯,替她斟了半杯。
萧颍虽在聊天,但习武之人的洞察力还是在的,她停下话头,侧身奇怪问道:“如今还未开席,你上酒来做什么?别人怎么没有?”
那名侍人本来见她侧着身子对着另一边的方向,以为她不会注意到侧后方的动静,谁知她却突然间转身发问,被她吓了一跳,手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下奴该死,刚才有贵人要了酒,想是我搞错了,下奴这就换过去。”
萧颍信以为真,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对着端木及,想再继续聊下去。谁知端木及却叫住那人:“这壶给我吧,别人那里你再上一壶就是了。”
“这......是,请慢用。”
突然间,客堂门口兴冲冲地跑进来一名女子,对屋里众人使了个眼色,将头向屋外偏了偏,用气声配合着唇部夸张的动作,拉长了尾音兴奋道:“怡~安~帝~卿~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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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