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池 第18章 问题

没能向林鹤兑现自己的承诺，是苏红薇迄今为止觉得最愧疚的事。

她不再与李今纾交锋，心神又全部放回了屏幕里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林鹤身上。哪怕此刻林鹤又与金晴抱在一起旋转，对苏红薇来说，却正好是一剂能够惩罚她还能够以毒攻毒的怪药，浓烈的嫉妒让她的歉疚暂时得到了缓解。

李今纾同样没再开口，她被回忆唤起的情绪与苏红薇此刻的情绪不相上下。

两个人安静地观赏着林鹤的舞姿，直到音乐停止，演出结束，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响起，苏红薇猛地深吸口气，压下几欲喷涌而出的眼泪，用一种似请教又似询问的语气对李今纾说：“你当年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

“我？”李今纾诧异地扭过头，瞥了一眼苏红薇，然后飞快地转回了脑袋，用一种含羞带笑的语气回道，“有一位爱人一直陪着吧！用他的存在提醒着我，国标不是我的全部，我不会为它付出一切，更不会与林鹤在赛场上共度余生。那太可怕了！”

说这些话的李今纾不仅声音透着股甜蜜，眼角眉梢也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在许多人迷茫于前途、彷徨于岔路的时候，李今纾坚定地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也是自己最想过的生活。

那么她呢？苏红薇扪心自问。

“不过，这种方法应该不适合你。毕竟，你不需要爱人。”作为Tempo的一员，加之每年与林鹤交流近况的缘故，李今纾十分清楚苏红薇的爱情观。

“所以，”李今纾另辟蹊径，给苏红薇提供方法，这也是她曾经尝试过的一种方法，“你不如想象一下，回到过去做出决定的那个时刻，用你此刻的心情再做一遍决定，看一看你的选择是什么？”

苏红薇犹如醍醐灌顶，立刻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置身于过去的情境里。不出片刻，铺天盖地的谩骂、质疑，强行控制饮食导致的正餐焦虑纷至沓来，旧日的痛苦被重新唤起，迅速地发酵膨胀，一会儿便包裹住了她的那颗嫉妒之心。

苏红薇缓缓地睁开双眼，没有马上回答李今纾的问题。

屏幕里，林鹤正将一束金花茶递送到金晴的怀里。

苏红薇又笑了，这次是释怀的笑，仿佛终于与自己和解了：“我还是会离开林鹤，当下的嫉妒还是会出现。”

9:30，屏幕里的林鹤、金晴与主持人一起向观众行礼致谢，深红的大幕从舞台顶部慢慢地降下。

“走吧，回公司参加庆功宴去。”李今纾颇有预见性地说，“高组长肯定已经叮嘱过摄制组，拍摄林鹤与新、老搭档互动的照片或者视频。不早点儿去，占不到好位置的话，镜头就要一直聚焦在林鹤与别人的互动上了，到那时，你会更生气吧？”

苏红薇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跟上李今纾的步伐，隔着半米的距离，正像两个人之间陌生又熟悉的微妙关系，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监督室。

走廊里，依稀还能听到苏红薇反客为主地调侃：“所以，这就是你长久以来特别配合宣传组的原因？”

文化馆内，舞会已经散场，尚嫣、邱理珍、俞霜顺着人流往出口走。

在众多观众的回味讨论里，邱理珍和俞霜精准地捕捉到了先前“懂标帝”们的声音。这一回，他们大谈特谈的变成了林鹤、金晴以及林晴组合。

邱理珍和俞霜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

突然，尚嫣的惊叫打断了邱理珍和俞霜光明正大的“偷听”。

邱理珍和几名眼疾手快的观众一起稳住了险些摔个屁股墩的尚嫣。

慌乱的道谢与“不要走路的时候玩手机”的严肃叮嘱交错响起。

等到好心帮忙的观众全部离开后，其他观众也四散的差不多了，周围变得空旷而安静，尚嫣捂住脸哀嚎：“啊啊啊！好尴尬啊！”

俞霜冷静地安慰她：“看开点儿，又没一屁股摔坐到地上，算不上丢脸。”

邱理珍点头附和：“没错。咱们普通人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观众。”

“而且，比起记住你的窘迫，帮你的人可能更难忘记自己随手做下的好事儿吧。”俞霜又从另一个角度宽慰尚嫣。

“有道理！”尚嫣猛地放下手，自我安慰道，“现在的人们更乐意关注自己，相信他们很快就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路人抛之脑后了。”

“不过，什么东西那么好看，把你迷的走路都忘了？”邱理珍好奇地问。

“Tempo官号新发布的介绍金晴的视频吧。”

“当然是Tempo官号新发布的林林与新舞伴的视频啦！”

俞霜与尚嫣几乎同时说道。只是，前者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缺缺，与后者轻快的语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邱理珍听完她们的回答，更纳闷了，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俞啊，你怎么看起你家阿鹤舞伴的视频了？嫣儿啊，你怎么关注上林苏以外的CP了？”

“我俩看的是一个视频啦！Tempo官号只发布了一个新视频！”尚嫣率先反驳，“我才不会关注林苏以外的CP！只是看几眼出现在金晴视频里的林林而已，顺便对比一下当年出现在薇薇姐视频里的林林哥，看看有没有什么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尚嫣的语气明显荡漾起来，如同起伏的水波。

“我看的只是出现在金晴视频里的我家阿鹤而已。”俞霜反驳的语气十分平淡，给邱理珍的解释则更为详细，“Tempo给我家阿鹤的新搭档拍摄、制作的视频，是集新搭档的职业生涯与过往成绩的介绍，我家阿鹤选花、送花并与之共舞的互动宣传于一体的。”

“喏。”尚嫣举着手机，给邱理珍放起了视频，压根不管她们此刻正在走路。刚才险些摔个屁股墩的尴尬场面也被她落在了脑后。

邱理珍只好主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陪尚嫣重看一遍视频里的林鹤。

“当然啦，”俞霜的声音骤然加重，昭示着接下来内容的重要性，“这个视频里的金花茶不是我家阿鹤选定的，只是宣传组策划的剧情里的一个噱头，真正选定金花茶的是拿它代表自己形象的金晴本人。”

俞霜边说，边绕到尚嫣的身边，手指虚点在手机屏幕上：“这儿，这块儿，全是摆拍的，千万别当真。”

邱理珍敷衍地应和几声，眼见视频底部的进度条滑到了尾端，赶紧催促她们：“走吧，动起来，等到了店里吃上夜宵后再慢慢欣赏。”

一晚上的狂欢，次日还是周末，Tempo主楼里除必要的值班人员以及过度自律的林鹤外，无论舞者、教练还是其他员工此刻全都待在家里，沉醉在各自酣甜的梦乡中。

林鹤仍旧按照自己的作息，准时起床，准时吃饭，却唯独没有准时踏入练舞室，开始今日的训练。

明亮整洁的医务室内，穿着白大褂的保健医生裴钧绕过蓝色的医用隔帘，通过一扇虚掩的室内门，走到外间的洗手池前，对自己刚刚推拿过病人全身的双手进行清洗和消毒。

蓝色隔帘后，病人林鹤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系好扣子，捋顺褶皱，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治疗区。

看到林鹤出来，裴钧转笔的手一顿，坐直身体，签字笔的笔尖隔空点了点面前的诊疗椅，示意林鹤：“坐。”

林鹤顺从地坐下。

裴钧上下打量了一遍林鹤，对于他知错就改但明知故犯的态度感到既好气又好笑。

自从去年年中林鹤在例行体检时被查出神经病变，到今天已经是他第三次因为过度训练而出现肌肉不由自主的震颤了。

每一回，林鹤治疗完都向裴钧保证“以后绝对注意训练时长”，可是下一回，裴钧依旧能在治疗室的病床上看到林鹤的身影。以至于每当听到身边有人夸赞林鹤自控力强的无人可及时，裴钧都笑而不语：林鹤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神，对待医嘱方面，他可不怎么严于律己。

裴钧不是脾气多好的大夫，面对林鹤这种不听话、不配合的病人，打定主意要让他长个记性。所以，张口就是一记重话：“准备什么时候退役？”

林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一愣，随即眼神里弥漫上了一层防备的色彩，周身常年萦绕的平和气场竟然也隐隐地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攻击性，如同用喙打架的鹤鸟，林鹤毫不客气使出嘴上功夫，针锋相对道：“没有临床评估，也没有与患者沟通，就自顾自地认定一名实力尚处于巅峰期的职业舞者将要退役，濮骁知道他高薪聘请回国的医学博士其实是一名庸医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