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姜怀朴说了很多。
他说他这一辈子,从十四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找一味药。他走过许多山,蹚过许多河,采过的何首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一株开窍的。草木开窍太难了,要有灵气,要有年头,要有机缘,还要有命。他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老下去,眼看着丹火一日日冷下去,本来已经死了心,没想到,偏偏在乱葬岗那一片乌土里,遇见了一株。
"我挖你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他说,"我挖了一辈子药,头一回挖得手抖。"
它蜷在土里,一动不动。
老头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听不懂。"
他站起来,拄着拐,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说:
"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动你。"
它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草木的一生是很慢的。它从开窍到现在,才过了五六年。它觉得五年已经很长了,可对老头这样的人来说,五年不过是一炉丹的火候。它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以长,也不知道老头的耐心还有多少年。
它开始害怕。
它从前也怕过——怕被野狗刨,怕被牛羊啃,怕冬天冻断根。可那些怕,都是怕死。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它怕的不是死,是另一件事:它怕自己活着的意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被吃"。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它的年轮里。
可老头的日子,和从前一样过。
他还是每天傍晚来念书,念完书浇一遍水,浇完水絮叨几句。他念《丹经》的时候,会特意放慢,讲哪一味药入哪一炉丹,火候怎么控,药性怎么转。它听着,渐渐听出了一些门道。它发现,老头讲的丹道,其实和草木的生长是一个道理——都是把一样东西,慢慢变成另一样东西。
草木把土变成叶,把水变成汁,把光变成命;丹道把草变成药,把药变成丹,把凡变成仙。老头炼了一辈子丹,其实炼的不是丹,是"变"。
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呢?它想。就算有一天真要被扔进丹炉里,那也不过是和这满园的药一样——长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一炉有用的东西。老头说了,能用得上的东西,才有活着的价值。
可它又想起那天夜里,老头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
秋深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尽,药畦里只剩枯茬。姜怀朴已经有些日子没来念书了,他病倒了,躺在屋里,咳得惊天动地。它隔着窗,听着那咳嗽声,心里那根刺又动了起来。
它忽然很想替他做点什么。
可它是一株药。它不会熬汤,不会煎药,它只能安安静静地长在土里,等着人来采。它头一回恨自己是一株药。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停后,它在月光里看见自己的主根,紫皮泛光,人形毕现,四肢俱全。它忽然想:要是能化成人,是不是就能进屋看看他?是不是就能替他去药铺抓药?是不是就能……做一个人?
它把这个念头,牢牢地记在了年轮里。
第二天,姜怀朴撑着病,又来看它了。他蹲在它面前,脸色蜡黄,咳嗽着,却还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别担心我。"他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还有一炉丹要炼呢。"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你也好好长。长成个大个子,给我当徒弟。"
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成个大个子。它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它想长成人,想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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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