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第一次独自走在人间的路上。
他从前只认得青岩镇到坊市那三十里山路,认得药园到乱葬岗那几里土道。可这一次,他要走的路,没有尽头。他揣着姜怀朴给他攒的几十文铜钱,背着一个布包袱,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只知道要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头几天,他宿在路边的破庙里,拿干粮蘸着河水吃。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的干粮这么硬,硬得硌牙。他头一回知道,原来河水这么凉,凉得扎心。他从前是株药,扎在土里,雨露风霜都受得;可如今他是个人,得吃饭,得喝水,得避寒,得防着野狗和坏人。
他走得越远,越觉得人活着,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走了半个月,他到了一座县城。
县城比青岩镇大多了,城墙高,街市宽,人来人往。何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他在城根下蹲了半晌,看见一个老乞丐蜷在墙边,咳嗽着,脸色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走过去,蹲在老乞丐面前,说:"老人家,你哪儿不舒服?"
老乞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沙哑着嗓子说:"后生,你有吃的么?"
何生把包袱里的半块干粮掏出来,递给他。老乞丐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才说:"我这身子,是老毛病了,咳嗽,胸疼,吐的痰里带血。看了几个郎中,都说不顶用。"
何生想了想,说:"我懂一点药理,我给您看看?"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他懂什么药理呢?他从前只是听师父念书,那些药名药性,记在年轮里,从没正经给人看过病。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地笃定——他想起师父念过的《本草》,想起那些药性相生相克的道理,想起自己这一身药气,忽然觉得,也许他真能做点什么。
他伸出手,搭在老乞丐的腕上。
他没有学过诊脉。可他闭上眼,那老乞丐的气息就顺着他的指尖,一丝一丝地透进来——哪里虚,哪里堵,哪里热,哪里寒,清清楚楚。他的身子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看"一个人。
他睁开眼,说:"您这是寒痰阻肺,年头久了,伤了肺络。您信我,我去给您抓两味药来。"
他跑到药铺,用剩下的铜钱抓了几味药:半夏、茯苓、陈皮、甘草。他蹲在城墙根下,借了户人家的灶,熬了一碗药汤,端给老乞丐。
老乞丐喝了那碗药,第二天,痰就少了,咳嗽也轻了。第三天,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对何生千恩万谢。何生看着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比长成人的时候还要踏实。
他忽然明白了。他是一株药。药生来就是给人用的,可"给人用",不只有被人吃进肚里那一种法子。他可以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去救人;可以用自己这一身药气,去济人。药的本分是救人——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药性",原来不是祸害。
他在县城里住了下来。
他找了一间破屋,替人看病,不收钱,只收一点糊口的米。起初没人信他——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看着比庄稼汉还土,谁会信他会看病?后来有个卖豆腐的妇人,孩子夜里发烧,烧得直抽,请的郎中都摇头,实在没法子,抱着孩子来找他。他看了一看,熬了一碗药,喂下去,天亮的时候,孩子的烧退了。
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城根下住着个"何小先生",看病不收钱,药到病除。
何生在这间破屋里,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治好了咳嗽的,治好了伤寒的,治好了伤筋的,治好了妇人病的。他治得最多的是穷人——请不起郎中的,看不起病的,走投无路的,都来找他。他白天看病,夜里读师父留给他的那半卷丹经——他走的时候,把丹经抄了一份带上,原本留给了师父。
他读丹经,越读越觉得,师父说的对:丹道和草木的生长,是一个道理——都是把一样东西,慢慢变成另一样东西。
他治好了许多人的病,可他治不了所有的病。
有一年,邻镇闹瘟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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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