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复西归 第12章 无复西归

思过崖的封印，终究还是裂了。

清晏心绪郁结日久，杖伤难愈，仙力日渐衰微，再也压制不住体内躁动的魔胎。那一日，狂风骤起，黑云压顶，昆仑全境都被一股浓烈的魔气笼罩，思过崖的寒冰寸寸碎裂，崖洞轰然坍塌，滔天魔气自她体内喷涌而出，直冲九霄。

仙根与魔胎彻底冲撞，她双眼泛红，周身黑气缠绕，意识被魔气吞噬，痛苦的嘶吼声，响彻整个昆仑。

消息瞬间传遍仙门，各峰长老齐聚，凌薇带着弟子围在思过崖下，满脸得意与狠戾，高声呼喊：“果然是魔胎祸世！此女乃上古魔种，留之必乱三界，恳请长老下令，将其打入诛仙台，魂飞魄散，以除后患！”

群情激愤，所有仙门弟子都举剑相向，誓要除魔卫道，无人记得，她曾是昆仑最勤恳的弟子，曾满心赤诚，一心向道。

沈辞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被魔气包裹、痛苦不堪的清晏，她衣衫破碎，发丝凌乱，却依旧在凭着最后一丝神智，苦苦挣扎，不愿伤及无辜。

他心口骤然剧痛，仙力反噬的旧伤齐齐发作，可他全然不顾，白衣一展，不顾一切地冲破众人包围，径直飞到清晏身边，将她紧紧护在身后，对着满场仙门众人，沉声道：“谁敢动她！”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仙气暴涨，与周遭的魔气形成鲜明对峙。

“沈辞上仙！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此乃魔胎，三界祸端，你身为昆仑首仙，竟要护着魔族妖孽，置仙门规矩、三界苍生于不顾吗？”首座长老怒声呵斥，满脸不可置信。

凌薇更是厉声附和：“上仙！你被她迷惑了！此等妖孽，必须斩杀，你若护着她，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会被三界唾弃的！”

与仙门为敌，被三界唾弃，废去仙途，魂飞魄散……这些，他何曾怕过？

沈辞垂眸，看向身后意识模糊的清晏，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万年的清冷淡漠，在这一刻尽数瓦解，只剩满腔深情与绝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清晏并非天生妖孽，她体内魔胎，乃上古遗留，身不由己。她一生未害苍生，未犯仙规，所有过错，皆因我而起，要罚，要杀，冲我来，与她无关。”

他终于，不再隐忍，不再伪装，不再用冷漠推开她。

为了她，他愿与整个仙门为敌，愿弃万年仙途，愿受万劫不复之苦，只要能护她一命。

清晏被他护在身后，残存的意识，听清了他的话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泪水混着魔气，无声滑落。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的冷漠，他的责罚，他的推开，从来都不是厌弃，而是守护。

原来，他爱她，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那些日日夜夜的隐忍，那些悄无声息的守护，那些心口不一的决绝，那些寸心如割的责罚，全都有了答案。

他以爱为名，伤她至深，却也以命相护，守她岁岁年年。

“师尊……”她轻声唤他，声音虚弱，满是释然与心疼，过往的怨恨与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爱意与不舍。

沈辞转身，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温柔，满眼都是她，声音沙哑：“清晏，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不好，我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

“从初见你跪在昆仑雪巅，满眼赤诚唤我师尊时，我便动了心。修仙万年，我断情绝欲，唯独对你，情根深种，无法自拔。我怕师徒禁忌害了你，怕魔胎之秘伤了你，只能用冷漠护你，却没想到，终究还是伤你最深。”

真相大白，所有的隐瞒与苦衷，尽数道出。

可仙门众人，早已容不下他们。

长老下令，仙兵齐出，剑光与仙气齐攻，直指二人，誓要斩杀魔胎，清理门户。

沈辞将清晏紧紧抱在怀中，运起全身仙力，筑起一道结界，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仙力与仙气冲撞，他口吐鲜血，染红白衫，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手。

“清晏，别怕，有我在。”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决绝，“我会送你离开，送你去凡界，抹去你体内魔胎，抹去这段记忆，你从此做个凡人，平安喜乐，过完一生，好不好？”

他早已想好，以自身万年仙元为祭，以魂魄为引，强行剥离清晏体内魔胎，再将她送往凡界，抹去所有前尘，让她远离这场劫难，安稳度日。

而他，将承受仙元尽毁、魂魄碎裂之苦，永坠无间地狱，再也无法相见。

清晏瞬间懂了他的意图，死死抱住他，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我不要！师尊，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做凡人，我要和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我都要和你一起！”

她不要忘记他，不要独自苟活，不要没有他的余生。

“听话，”沈辞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眼底满是不舍，却依旧决绝，“忘了我，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不等清晏拒绝，他猛地催动仙元，金光与魔气交织，他将自身魂魄与仙元，尽数渡入她体内，强行剥离魔胎，以自身承受所有魔性与劫难。

剧痛席卷全身，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白衣染血，仙气散尽，可他看着清晏的眼神，依旧温柔。

清晏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散，却无能为力，只能死死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喊：“沈辞！不要！我不要你走！你回来！你回来啊——”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沈辞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消散在风中，“清晏，忘了我，别再等我，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他的身影彻底消散，连同那滔天魔气，一同消失不见。

昆仑的黑云散去，阳光洒落，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浩劫，只是一场幻梦。

清晏瘫倒在地，体内魔胎尽除，仙根纯净，可怀里空空如也，那个护她一生、爱她入骨的人，再也不见了。

仙门众人看着这一切，满心愧疚，却再也无力回天。

凌薇站在人群中，满脸茫然，她赢了，除去了魔胎，可看着清晏绝望的模样，看着沈辞消散的地方，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满心空寂。

清晏缓缓站起身，眼底没有泪，没有恨，没有喜，只剩一片死寂。

她没有去往凡界，没有忘记前尘，而是留在了昆仑，留在了归尘殿。

殿内的冰莲，早已枯萎，案上还留着他看过的书卷，用过的玉杯，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却再也不见那个白衣清冷的上仙。

她守着这座空寂的宫殿，守着他们的回忆，一日日，一年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苍老。

她常常坐在昆仑雪巅，看着漫天风雪，就像初见时那样，一等，便是一生。

有人问她，等什么？

她总是笑着说，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情去如流水，一去不复回。

他为她弃了仙途，魂飞魄散，护她一世安稳；她为他守着空殿，穷尽一生，念他岁岁年年。

昆仑的风雪，依旧年年飘落，归尘殿的雪莲，再也没有盛开。

那个唤他师尊的少女，那个爱她至深的上仙，终究在这场宿命的劫难里，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这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爱而不得，念而不见，情深缘浅，再无归期。

从此，昆仑再无沈辞上仙，世间再无清晏弟子，只剩一段虐恋，藏在风雪里，岁岁诉说着遗憾，再也没有重逢，再也没有西归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