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复西归 第1章 拜师归尘

昆仑仙山，万年覆雪。

罡风卷着碎雪，如冰刃般刮过肌肤，连天地间都浸着刺骨的寒意，寸草不生，万籁俱寂，唯有皑皑白雪，从山巅铺至山脚，望不到尽头。

清晏跪在雪地里，已经整整三日。

鹅毛大雪落满了她的发顶、肩头，薄薄的素色衣裙根本抵不住严寒，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纤细的身子几乎要被这漫天风雪吞没，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云雾缭绕的昆仑主峰，眼神执拗又赤诚，没有半分退缩。

她是凡间孤女，自幼身带灵根，被昆仑仙宗的散仙偶然发现，带上山来，可仙宗收徒严苛，她灵根虽纯，却无背景无依仗，唯有拜入一位上仙座下，才有修仙的资格。

而她要等的，是昆仑最尊贵，也最冷漠的上仙——沈辞。

沈辞上仙，乃九重天上谪仙，修行万年，法力通天，执掌昆仑戒律，容貌冠绝三界，性子却冷冽如这万年积雪，不近人情，断情绝欲，从无收徒之念，更对凡尘情爱，嗤之以鼻。

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沈辞上仙清冷孤高，不染尘俗，多少仙家子弟想要拜入他门下，都被他拒之门外，可清晏偏要试。

她不知从何处听来，沈辞上仙每月初一，必会从主峰出关，立于雪巅之上，俯瞰昆仑。

于是她便在这里，一等，便是三日。

风雪愈发凛冽，吹得她睁不开眼，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意识渐渐模糊，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拜师，要拜沈辞上仙为师，要修仙，要留在这昆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也好。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身子一歪，即将倒在雪地里时，漫天风雪忽然静止了一瞬。

一股清冽绝尘的仙气，自天际缓缓而来，裹挟着淡淡的雪莲香，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

清晏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去。

只见昆仑主峰的云雾缓缓散开，一道白衣身影，踏雪而来。

男子身着一袭素白仙袍，衣袂翩跹，不染半点尘埃，墨发以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肩头，容貌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眼清冷，眸若寒潭，无半分波澜，周身散发着疏离淡漠的气息，仿佛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不食人间烟火。

他便是沈辞。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让这漫天风雪都失了颜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

清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忘了寒冷，忘了疲惫，只顾着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惊艳与敬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这便是她要等的人，是三界敬仰的沈辞上仙，是她心心念念想要拜的师尊。

沈辞垂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在雪地里的少女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着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何人在此，扰我昆仑清净？”

他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好听，却也冷得像这昆仑的雪，没有半分温度，听得人心头一颤。

清晏回过神，强撑着冻僵的身子，恭恭敬敬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弟子清晏，凡间孤女，身带灵根，一心向道，恳请上仙，收弟子为徒，弟子愿终身侍奉师尊，断情绝欲，一心修仙，生生世世，不离昆仑，永不背弃！”

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将心底的执念，尽数说尽。

为了拜师，她可以抛却凡尘，断情绝欲，哪怕一生都在这昆仑雪地里，守着他，也心甘情愿。

沈辞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纤细身影，少女衣衫单薄，满身风雪，却依旧执拗，眼底的赤诚，那般刺眼。

他修仙万年，见惯了凡尘俗世的贪嗔痴念，情爱纠葛，早已看透一切，一心修道，不问尘缘，更不屑与情爱沾染半分。

师徒禁忌，情劫伤身，他从不会给自己，留下这般隐患。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气淡漠，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修仙者，当抛却七情，斩断六欲，心无杂念，方得大道。本座座下，不收动情之人，你且下山去吧。”

一句话，便要将她所有的执念，尽数打碎。

清晏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她看着沈辞清冷的眉眼，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执拗：“弟子可以断情绝欲，弟子可以一心向道，绝不会动情，只求上仙给弟子一个机会，弟子绝不会让师尊失望！”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这万年风雪，只怕不能留在他身边，只怕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沈辞眸色未动，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疏离与淡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执念太深，难成大道。昆仑不缺你一人，不必在此苦苦相求。”

说罢，他衣袖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气，便要将清晏托起，送下山去。

清晏慌了，死死攥着身下的积雪，指甲深深嵌进雪地里，渗出血丝，与白雪相融，刺目得很。

“师尊！”

她脱口而出，唤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满是哀求，“弟子只求拜入师尊座下，若师尊不肯收弟子，弟子便长跪于此，直到师尊应允，绝不离开！”

她宁愿冻死在这昆仑雪巅，也不愿下山，不愿离开他。

沈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雪地里的少女，她满身风雪，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竟让他万年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漫天风雪依旧，雪落在少女的发间，眉梢，她像一株顽强的雪梅，在寒风中，倔强绽放。

沈辞沉默了许久，久到清晏以为，他依旧会拒绝。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决绝：“既如此，便随我上山吧。”

清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她顾不得浑身的寒冷与疼痛，连连叩首：“弟子谢师尊！弟子谢师尊！”

沈辞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眸底依旧无波，只是淡淡转身，白衣翩跹，朝着主峰走去：“入我门下，需守我门规，第一条，便是断情绝欲，不得对任何人，动半分私情，包括本座。若违此约，逐出师门，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来，字字诛心。

清晏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绝不违背！”

她以为，这是她幸运的开始，是她与他缘分的开端。

却不知，这一拜，拜的是师徒，亦是情劫；这一入昆仑，入的是仙门，亦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昆仑的雪，下了千万年，终究会掩埋掉所有的赤诚与爱意，也会将她那颗满心欢喜的心，冻得粉碎。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彼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师尊的敬仰与崇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情，会让她痛彻心扉，魂飞魄散；而那个清冷孤高的师尊，也从未想过，这一眼，这一收徒，会让他万年修道，毁于一旦，余生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等待。

风雪漫天，白衣相伴，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清冷的仙宫，也走向了注定无解的宿命情劫。